🌑 一通电话

从问候语开始的滑落

当一句"你在跟踪我们公司滑向法西斯的过程吗"成为前同事之间的开场白，这件事本身的重量胜过任何外部抗议。

这不是抗议口号写在公司大门外的木牌上，而是从内部对话里自然浮出。Wired 的报道勾勒了 Palantir 这一年的精神轮廓：去年秋天，公司被拍到成为美国国土安全部驱逐移民行动的技术骨架——为 ICE 提供识别、追踪、辅助驱逐的全套软件——内部的警铃就是从那时开始响起的。

一位前员工对 Wired 说："Palantir 对自己、也对员工讲的故事，原本是这样：九一一之后我们知道国家会推一波大规模的'安全'，我们担心那种安全会侵蚀公民自由。可现在，威胁是从体制内部生出来的。我们本来应该是阻止滥用的人，现在我们似乎在助纣为虐。这有点身份危机的味道。"

内部的紧张甚至外溢成了行政管制：公司开始把 Slack 上的 #palantir-in-the-news 频道设置为七天自动清理消息。网络安全团队解释说是出于防泄密考虑。员工的反问没有得到回答——为什么要清除"对当下公共事件的相关讨论"？

📜 二十二条信条

当一家承包商写起政治宣言

触发这场内爆的导火索，是 4 月 19 日 Palantir 公司官方 X 账号发出的一份"宣言"。

那是 CEO Alex Karp 与公司公共事务负责人 Nicholas Zamiska 合著的《技术共和国：硬实力、软信仰与西方的未来》（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的22 点摘要。32,000,000 次浏览。次周一开盘，Palantir 股价应声下跌。

这份摘要里写了什么？

• 硅谷对国家负有"道德债务"，过去几十年它沉迷于"做让人上瘾的 app 与社交平台"，没有真正服务于美国的国防与情报使命；
• 美国应该认真考虑恢复义务兵役制——manifesto 直白地写下了"draft"这个词；
• 战后对德国、日本的去武装化是一种"过度修正"，是欧洲衰落与俄乌战争的远因；
• AI 武器军备竞赛的问题不是会不会建，而是谁来建、为何而建；
• "空洞的多元主义"是该被批判的——某些文化"中庸的，更糟糕的，退步且有害的"；某些文化和亚文化"创造了奇迹"，另一些则"中庸、退步、有害"；
• 美国必须重建"共同文化"以维系"国家延续与凝聚"，那些"制造一个民族的旧手段"——教育中的公民仪式、强制兵役、宗教、共同语言、繁荣自由的新闻——"几乎都被拆解，或在疏忽与滥用中枯萎"。

调查记者网站 Bellingcat 的 CEO Eliot Higgins 干涩地评论："一家公司在公开声明里写出这个，极其正常且妥当。"——这句反讽随即被广泛转引。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一份漂浮在抽象空中的哲学。Palantir 的产品正在卖给国防、情报、移民、警察机构，正在被部署在伊朗、加沙、墨西哥边境、ICE 拘留所。这 22 点的每一句政治主张，都是它营业收入所依附的政治环境。它不是中立工具的销售商，它是它所主张的政治秩序的供应链。

"当一家承包商既向国家供应工具，又向国家供应意识形态——它就不再是承包商，它已经是主权的一部分。"

🏫 一所小学的废墟

"我们是不是参与了"

2 月 28 日，伊朗一所小学被一枚美国导弹击中，120 余名儿童罹难。后续调查指出美国是袭击的执行者，而袭击行动中使用了包括 Palantir 旗下 Maven 系统在内的多套监视与目标定位工具。

Slack 上有员工在频道里直接发问，原话被 Wired 记录：

"我问的根本问题就是……我们是不是参与其中？我们有没有在做任何事情，去阻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如果我们参与了的话？"

没有人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并非孤例。一月，一名叫 Alex Pretti 的护士在反 ICE 抗议中被联邦执法人员开枪打死。Slack 上的紧张随即沸腾，公司管理层一次次试图"维稳"，结果一次次落空。

导致这一年走到此处的链条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去年公司拿下了一份金额 3000 万美元、无招标程序的合同（no-bid contract）：为 ICE 构建名为 ImmigrationOS 的 AI 平台，识别非公民、追踪驱逐流程。Palantir 自 2011 年起就是 ICE 的承包商，但 ImmigrationOS 是质变。

🪞 AMA 上的失败者自白

隐私团队的坦白时刻

2 月一次内部 AMA（管理层问答）上，Palantir隐私与公民自由团队的一位成员说出了几乎可以被引用进任何技术伦理教科书的一段话——

"一个足够恶意的客户，目前基本上无法被防止。"

该成员进一步解释：他们一直在试图"redirect"（导引）CEO Alex Karp 的方向，但这种努力"很大程度上不成功"，公司正在"一条非常陡峭的、持续扩张这个工作流的路径上"。

这是一句在公司公共修辞里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话——隐私团队公开承认自己没有否决权，承认 Karp 路线不可逆。它的意思是：合规防线已经被宣告失守，而员工被告知这个事实。

对那个还相信"Palantir 与那些 social media 公司不一样、是审慎的国家安全工具"的旧叙事来说，这一刻是终点。

🔮 名字里早已写下的预言

索伦的水晶球与硅谷的二十年

"Palantir"——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被翻出来重读一次。

在托尔金的中土世界里，"palantíri"是一组远古打造的"看见之石"，本意是让王者跨越距离彼此通信。但中土的故事是这样讲下去的：这些石头被黑暗魔君索伦用来腐化那些自以为可以驾驭它们的强者；最有名的牺牲品是萨鲁曼——一个相信"只要握住它就不会被它吞噬"的智者，最后被吞噬。

这家公司由 Peter Thiel 与 Alex Karp 等人在九一一之后创立，第一笔风险投资来自 CIA 旗下基金 In-Q-Tel。它给自己取了那块石头的名字——这究竟是一种自嘲？一种文学浪漫？还是一种没有意识到的预言？

二十年来，它的员工接受了许多事：被亲友质问"你怎么会去那家'索伦水晶球'公司"；接受家庭聚会上的尴尬；接受外界的猛烈批评。这一切是可以被消化的——只要那个九一一后的原初叙事仍然站得住：我们是要确保安全的人，但我们站在自由那边。

问题在于，那个叙事的前提是——威胁来自外部。

当 ImmigrationOS 用于驱逐邻居，当 Maven 用于定位伊朗小学，当 CEO 公开主张恢复征兵制并贬斥某些文化"退步且有害"——叙事的结构性前提塌了。威胁不再来自外部，威胁开始穿戴着公司的工牌。

这是水晶球的第二种用法：让你看见你自己。

🌍 黄昏的两副面孔

欧洲在退、美国在拥

22 点宣言之后，市场用最快速的方式投了一票。

股价下跌反映的是双向裂痕。一面，川普政府正在加倍扩展 Palantir 在 ICE、五角大楼、情报机构的合同份额——宣言越坚硬，越契合现政府的胃口；另一面，欧洲市场正在迅速冷却。

这家公司在英国仅伦敦就有大约 950 名员工，并持有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的合约。德国、爱尔兰、欧洲议会的政界人士已经多次质疑 Palantir 产品对欧盟安全标准的合规性。荷兰研究法西斯主义的学者将 Karp 这本书归类为"威权民族主义"。当一份被这样定性的文本以公司名义高调推出，欧洲合同的政治代价就更难谈了。

这是一家公司在两个方向上同时被拉扯的地缘几何：

• 美国国内：被川普行政体系深度绑定为"可信合作伙伴"；
• 欧洲跨海：被监管机构、议员、媒体推回到"敌意外资"的边缘；
• 员工层面：被自己的 CEO 公开宣言推到"是否还要继续待在这里"的悬崖。

Palantir 内部的良心危机，并不是一家公司的孤立事件——它是大西洋两岸自由民主秩序自身分裂的微缩切片。当西方阵营内部对"什么是西方"开始严重分歧，那些以"为西方而建"自我定位的公司，就必然成为这场分歧的承重墙。

🌌 帝国良心的几何

Karp 自己写下的判词

Alex Karp 多年前说过一句话，这一年被反复回放——

"如果一个立场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一个员工，那它就不是真正的立场。"

这句话被他用作捍卫公司路线的箴言：员工不满是必要代价。但反过来读，它也是一句结构性的供词——它承认 Palantir 正在选择那种愿意以失去员工为代价来捍卫的方向。换句话说，员工良心的撕裂在公司高层眼里不是 bug，而是 feature。

这就是为什么内部 Slack 上的"+1 emoji"风暴不会改变什么。在这间公司的决策框架里，员工的怀疑已经被结构性地折算成"必要的人才流失成本"。Karp 与 Thiel 押注的，是一支下一波更年轻、更没有九一一记忆、更直接被 Karp 那本书的论证说服的工程师队伍。

对宇宙纪事的读者而言，这或许并不只是一桩关于美国一家公司的新闻。它更像是一份关于"技术与权力联姻能走到哪一步"的田野报告。

每一个进入数字治理时代的文明——无论它讲哪种语言、奉哪种哲学——都将在自己的语境里再读一遍这份报告：

• 当一家供应商的产品深度嵌入国家暴力的执行环节，它能不能仅仅作为供应商存在？
• 当 CEO 同时供应工具与意识形态，公司里的工程师是否还能保留"我只是写代码"的清白？
• 当合规团队在 AMA 上承认"足够恶意的客户基本无法防范"——这句话是对客户的免责，还是对自己的判决？
• 当一家公司用"魔戒中被腐化的水晶球"为自己命名，二十年后它的员工开始问"我们是不是反派"——这是一场意外，还是命运？

"水晶球的诅咒不在它能看见多远，而在它使持有它的人，最终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四月底的硅谷，一些前员工在通话时用"你在追踪我们公司滑向法西斯的过程吗"互相打招呼。这句话在五年前会是黑色幽默，在今天它只是白描。

而真正的问题，是这句白描什么时候会从一通私人电话，变成一个时代对一整代技术从业者的集体提问。

参考来源：Wired《Palantir Employees Are Starting to Wonder if They're the Bad Guys》（2026.04）、Ars Technica《Palantir employees are talking about company's "descent into fascism"》（2026.04.25）、Fortune《Palantir's mini manifesto claims some cultures are 'harmful' and 'middling'》（2026.04.22）、TechCrunch（2026.04.19）、France 24（2026.04.23）、Mark Coeckelbergh《Palantir's manifesto: Technofascism in plain sight》（Medium, 2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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