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5.13

【现场 · 续】奥克兰审判第三周:伊利亚、奥特曼,与那个差点没了的OpenAI

OAKLAND · MUSK V. OPENAI · WEEK 3

Kocher周 · 2026.05.13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三日

#苏茨克维 #奥特曼 #OpenAI #52页备忘录 #传给孩子们 #Anthropic合并 #齐利斯 #AGI治理

两周前我们记录了开庭——马斯克的证词、布罗克曼那本被法庭曝光的私人日记、OpenAI律师的三刀连斩。一周过去,审判即将走到终点:本周四,法官将进行结案陈词;下周,陪审团做出裁决的可能性已经被多家媒体提前写进备稿。

在这之前的关键48小时,证人席上来了三个人。前OpenAI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OpenAI现任CEO山姆·奥特曼——他在公开法庭里的首次出庭。以及希冯·齐利斯——马斯克四个孩子的母亲、前OpenAI董事会成员、这场审判中"两边都需要她"的关键证人。

三个人各自带着一颗炸弹。

一、伊利亚:那份52页的文件

5月11日。一个留着卷发、神情略带忧郁的男人缓步走上证人席。他穿着一件没有西装外套的普通衬衫。这是伊利亚·苏茨克维,OpenAI前首席科学家,GPT系列模型的灵魂作者之一,2023年11月那场震动硅谷的"宫斗"的发起人。

那份文件长达52页。他在宣誓后告诉法庭:这是他应OpenAI董事会要求,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收集证据所整理出来的关于山姆·奥特曼"持续性撒谎行为"(consistent pattern of lying)的备忘录。他在庭上的措辞极为克制,但落点极重——奥特曼"习惯性地撒谎,挑拨高管之间的关系",而这种行为"不利于实现任何宏伟目标,包括安全开发AGI"。具体的指控可以归结为三件事:在Mira Murati(时任CTO)和其他高管之间制造矛盾,以确立自己作为唯一仲裁者的绝对权威;创造一个"高管无法获得正确信息"的环境,任何关于AI安全的严肃讨论都会被模糊的市场叙事覆盖过去;以及——最致命的——在多个具体事件中,对董事会陈述了与事实不符的版本。

伊利亚承认,他并不是一个人。在准备这份备忘录的过程中,他与Mira Murati"谈过很长时间"。两位OpenAI最高层的科学家,一边在董事会前展示笑容,一边在私下交换对同一个CEO的不安。这意味着2023年11月的那场政变,不是一次冲动决定,而是一场酝酿了至少十二个月的内部审判。"我花了一年时间在观察和思考,最终我认为解雇他是合适的。"他的语气平稳,字字见血。

二、七十亿身价,与差点没发生的合并

然后,法官问到了股权。

伊利亚一直是OpenAI叙事里"纯粹科学家"的化身——那个在年会上带领员工高喊"感受AGI(Feel the AGI)"的人。但当数字念出来时,旁听席传来轻微的抽气声:约七十亿美元。比2025年底估算的五十亿,又涨了40%。一周前,OpenAI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已经披露,他持有约三百亿美元的股份。而被马斯克指控"被利益熏心"的奥特曼,身价约三十五亿美元——主要来自外部投资,而非OpenAI股份本身。十年前,伊利亚为加入OpenAI而拒绝了谷歌每年六百万美元的续约offer,在当时他眼里那是"天文数字"。十年后,他在证人席上念出的那个"七十亿",几乎听不出他对自己也成了什么的察觉。

他用"Hail Mary"——美式橄榄球里那记绝望长传——来形容自己在政变那个周末的反转。2023年11月17日他投票解雇了奥特曼。两天之内,公司开始崩溃:员工威胁集体离职,微软已经准备好吸收所有人。到周日傍晚,他签下了让奥特曼回归的联名信。"我对OpenAI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我觉得我把生命投入了它。我只是关心它。我不想它被毁掉。"

但他在证人席上,扔下了本场审判最沉的彩蛋——奥特曼被短暂罢免后,OpenAI剩余的董事会成员曾与Anthropic会面,讨论由Anthropic合并OpenAI、并由其高层接管这家公司。伊利亚承认这次会面真实发生过,用了一个极为克制的词描述自己的态度:"not enthusiastic"(并不热衷)。如果那次合并谈成了,今天的AI格局会是:达里奥·阿莫迪成为合并体CEO,GPT和Claude被同一支团队继续训练,xAI将面对一个比今天体量大得多的对手。整个2024到2026年的AI竞赛会被完全洗牌。这桩生意没成。但它真实存在过。这个细节比任何"使命vs利润"的辩论都更彻底地说明:2023年11月那个周末,OpenAI离消失只差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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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奥特曼登场:"传给孩子们"

5月12日。马斯克本人正在飞往北京的途中——他将在中国出差。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走上证人席。他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是马斯克"OpenAI偷走了一个慈善机构"的指控。奥特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种说法让我难以理解。我们创立了世界上最大的慈善基金会之一。这个基金会正在做不可思议的工作。"——OpenAI Foundation目前的资产规模约为两千亿美元。

但奥特曼当天最具杀伤力的不是这句辩护,而是他平静讲出的一段早年回忆。2017年,OpenAI创始团队内部曾认真讨论过一个问题:如果未来某个人控制了OpenAI,那个人去世之后,公司怎么办?马斯克的回答,据奥特曼当庭复述,是这样的——"或许OpenAI应该传给我的孩子们。"

奥特曼把这一刻形容为"特别让人头皮发麻的时刻"(a particularly hair-raising moment)。"我当时对这个说法非常不舒服。"他说。他展开了背后的逻辑:OpenAI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坚持一件事——AGI不应该被任何单一个体控制。而他自己作为Y Combinator的前任总裁,见过太多创业者承诺"我会把控制权交出来"——但"那些拿到控制权的创始人,几乎没有一个真的把它交出来"。

过去几年,有一种相对主流的叙事:OpenAI越来越商业化,奥特曼越来越像资本操盘者,马斯克则是那个愤怒离场的人。奥特曼这一刻在做的,是把这个故事彻底翻转过来——从一开始,试图让AGI被一个人独自掌握的,从来就是马斯克。

四、镜面叙事:谁才是想独揽AGI的人

这一翻转,有具体的支撑。

奥特曼证词里,马斯克在2017年要的不只是孩子继承——他要"对初始营利实体的完全控制权(total control)",并承诺"未来会逐步放手"。奥特曼不相信这个承诺会被兑现。同一年,马斯克提出过另一个方案:把OpenAI整体并入特斯拉。奥特曼极力反对——特斯拉是一家汽车公司,有自己的商业目标和股东压力,OpenAI承担的是一种更长期、更接近基础设施的使命,并入Tesla意味着方向被商业目标改写。

但伤口最深的一刀,落在管理风格上。奥特曼当庭直白地说:"我不认为马斯克先生懂如何运营一个好的研究实验室。"具体证据是这件事——马斯克曾要求布罗克曼和伊利亚做一件事:把所有研究人员列出名单,标注他们的成就,然后做"stack ranking"——按表现排序、把末尾的人"用电锯砍掉一批"(take a chainsaw through a bunch)。"这对组织文化造成了长期的、巨大的损害。"奥特曼说。他把自己塑造成那个保护布罗克曼和伊利亚"血汗股权"(sweat equity)的人——因为在马斯克和他都另有工作的那几年,真正在公司里把活儿干完的是这两个人。

奥特曼还说了一件极容易被忽略但分量很重的话:马斯克2018年从OpenAI董事会离开之后,公司士气"提升了"(a morale boost)——那些不喜欢马斯克"hardcore"风格的员工,在他走之后呼了一口气。这是一种在十年后说出来才敢说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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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相信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奥特曼最关键的反击,落在马斯克叙事的核心上——"非营利的初心被偷走"这件事。他在庭上明确表示:马斯克并不是后来才知道OpenAI会走向营利结构。他和马斯克在特斯拉总部的第二次会面上,两人一起看过整套介绍OpenAI建立营利性公司的文件,包括非营利组织将向新公司贡献多少、将获得多少"经济利益"。马斯克当时"表示赞赏",说"实验室需要大量资金"。

这一指控的可信度被一份证据加固——2017年奥特曼自己写给马斯克的一封邮件:"我仍然对非营利结构充满热情!"原文如此。但OpenAI律师方的论点也据此清晰:既然连奥特曼当时都"对非营利结构热情",那么马斯克所谓"被欺骗"的叙事,在时间线上根本对不上。奥特曼今天在庭上披露:OpenAI过去几年累计从投资人那里募集了约一千七百五十亿美元;最近一轮在二月份完成,SoftBank、Nvidia、Amazon各自的投资规模都已超过微软,公司投后估值约八千五百亿。他想说的,是一个朴素的现实——前沿AI研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庭审最难看的一段,出现在马斯克方律师Steven Molo的交叉盘问环节。Molo拿出一篇《纽约客》的旧文,标题是《Sam Altman可能控制我们的未来——他可以被信任吗?》。他列举了过去十几年里曾对奥特曼诚信表达过怀疑的人——他Loopt时期的员工、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OpenAI前董事会成员Tasha MacCauley和Sue Yoon。然后他问:"你完全可信吗?"奥特曼回答:"我相信我是一个诚实的人。"Molo追问:你总是说真话吗?奥特曼停顿,说:"我相信我生命中肯定有过没有说真话的时刻。"Molo再问:是否有商业伙伴叫过你撒谎者?奥特曼说:"我听过有人这么说。"

据现场记者描述,奥特曼在交叉盘问开始时声音很轻,有过几次明显的停顿和卡顿。他没有像马斯克四月底作证时那样和对方律师拍桌子互相提高音量。他比较克制,但克制本身,也是一种证词——这个CEO很清楚,关于他"是否诚实"这件事,庭审现场每一个反应都会被陪审团记下。

六、齐利斯,着火的大楼,与不再说AGI的CEO

5月13日,周三。希冯·齐利斯走上证人席。她是马斯克四个孩子的母亲,是OpenAI早期董事会成员之一,在2023年OpenAI内部讨论营利重组的"关键六周"期间任职。她被双方共同视为关键证人——因为她同时知道两边的话。

这位置耐人寻味。在伊利亚作证的那一天,法庭文件透露:马斯克离开OpenAI之后,齐利斯曾是他在公司里的"内线",定期向他汇报OpenAI的决定。在奥特曼今天的版本里,她又是那个在私人通信中建议奥特曼"如何听商业提议而不惹恼马斯克"的人。两段陈述并不矛盾——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这位母亲是马斯克与OpenAI之间唯一仍能正常通话的人。

奥特曼在前一天还讲了2023年11月那场短暂罢免之后的事——他确实认真考虑过离开OpenAI、转去微软,但最后还是回来了,因为这家公司对他"太重要"。"我愿意跑回一栋着火的大楼里把它救出来。"他说。这句话在庭上被几家媒体同时记下,在不同的报道里以不同的措辞反复出现。它有一种典型的奥特曼风格——半是承诺,半是表演,但你很难真的分辨这两半的边界在哪里。

不少与会人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奥特曼谈到"技术理想"的部分越来越少,用"组织治理"和"现实资源"角度阐述事情的部分越来越多。十年前那个满嘴AGI理想主义的Y Combinator年轻总裁,在2026年五月的奥克兰法庭上,看起来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家大型科技组织的CEO。他可能赢下这场官司——他也可能输——但他正在为之辩护的那家"非营利的、为全人类的OpenAI",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是一家估值八千五百亿、还在继续长大的躯壳,以及一个用"我会冲进着火的大楼"代替"我们为全人类开发AI"的男人。

本周四,William Savitt和Steven Molo将进行结案陈词。下周,这场审判可能会有结果。若法官判定OpenAI、奥特曼、布罗克曼违反了最初的慈善信托,马斯克要求的"返还"金额已扩展至一千五百亿美元(微软作为共同被告);同时,他还要求法院撤销OpenAI的盈利结构、罢免奥特曼和布罗克曼。这件事在法律意义上的可能性,从开庭第一天到今天,一直保持着同一个高度——不大,但不为零。

真正会被这场审判决定的,不是OpenAI是营利还是非营利,而是另一件更安静的事:当一群在白板上写下"AGI不应被单一个体控制"的人,在十年内把自己变成了一群手握几十亿、几百亿股权的亿万富翁时,世界还能不能用现有的制度,把这种事情说清楚。这场审判正在尝试给出一个答案。但目前为止,从证人席上传出来的,大多是另一个事实——这群人对彼此的指控,几乎每一条都是真的。


主要素材 · TechCrunch / CNN / NPR / CNBC / ABC7 / Reuters / Wired / Forbes / Calcalist Ctech 2026-05-11 至 05-13 · 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庭审记录 · 引述 Ilya Sutskever、Sam Altman、Satya Nadella、Shivon Zilis 庭上证词 · 本文为《【庭审】马斯克大战OpenAI》系列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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