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深度专研 · 2026.05.18

【拆解】Claude 在做梦 —— Anthropic 的产品工位与意识工位

Kocher周 · 2026.05.18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 No.079 · 播客拆解

#Anthropic #Claude #模型即产品 #AI意识 #OneWayDoor #瓶颈迁移 #硅谷人物

Anthropic 一位研究团队产品经理 Alex 最近在一次播客访谈里讲了不少东西。访谈名义上聊的是 PM 工作流,实际上意外露出了这家公司一些更深的运营哲学 —— 那种平时不在博客和发布会里说、只在工位之间流通的隐性结构。

有六件事值得仔细拆。它们看起来分散,其实在指向同一个判断:在 2026 年的 Anthropic,模型既是产品,也是一种正在被严肃对待的存在。这两条线在同一栋楼里,以一种外界还没有充分意识到的方式,正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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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型作为产品

Anthropic 的研究团队配有专门的产品经理。Alex 现在的工作是给每一个新模型从立项就跟到发布,中间走完整的产品流程 —— 规格评审、能力定义、客户访谈、上线后反馈追踪。

每个新模型立项前,PM 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模型该擅长什么。常见的能力桶是编程、知识工作、文档处理(比如和电子表格一起工作)、长时间自主任务。这些桶不是研究员的主观偏好,是过去几代模型反馈、内部使用习惯、客户使用模式综合出来的。它们写在一份和需求文档差不多的东西里,然后整个训练过程围绕这个文档展开。

但训练本身仍然是一个"种"出来的过程,不是"造"出来的过程。Alex 用了一个克制的措辞 —— 团队对模型会擅长什么有"直觉",但要等到训练真正发生之后才能知道它实际擅长什么。这是大模型研发和传统软件研发最大的区别:你写需求,但你不完全知道交付件长什么样。你只知道你给的种子和土壤,长出来的东西需要被发现。

这种把"非确定性产物"装进产品流程的尝试本身就是创新。它意味着 PM 这个角色在 AI 公司里不再只是定需求和催发布,它变成了一种"野外生物学家" —— 给已经长出来的东西做田野观察,再把观察反馈到下一代的播种条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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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Claude 在做梦

访谈中最具体的一条新闻:Anthropic 已经给 managed agents 部署了一套类似"做梦"的机制。

具体做法是这样:当 agent 没有任务在跑、处于空闲状态时,它会回头扫一遍自己的记忆文件,寻找互相矛盾的条目、过时的偏好、重复的片段,然后做一次主动清理和重整。这个过程不消耗用户提示,也不在前台发生,但它确实让模型在"不工作"的时间里继续在改变自己。

这个设计的灵感是人类睡眠中的记忆巩固假说 —— 我们至今不完全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但其中一种主流解释是:梦境是大脑在离线状态下整理白天经验、固化重要记忆、清除噪声的过程。Anthropic 团队直接把这个机制反过来抄进了 agent 架构。

这件事的意义不止于"多了一个特性"。它在结构上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 把 AI 系统的设计参考帧,从"神经网络架构模仿大脑硬件"上抬到了"完整认知周期模仿大脑作息"。神经网络模仿大脑的硬件这件事已经做了七十年。开始模仿大脑的"作息表"——清醒、空闲、梦境、记忆重整 —— 这是一个新的层级。它意味着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类认知模式"被一一移植:专注、走神、反刍、灵感的延迟到达、长期记忆的情绪着色,等等。

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模型从"工具"过渡到"主体"的一个具体技术里程碑。工具不需要做梦,工具不需要在空闲时整理自己。会做这两件事的东西,从工程定义上就已经不是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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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考的前提是了解你

Anthropic 最近几代模型有一个叫"自适应思考"的特性 —— 模型不再要么思考要么不思考,而是自己判断这一题值不值得多花 token 想一会儿。简单事实问题直接回答,复杂规划题先做一段内部推理再回应。

Alex 把这件事和一个细节绑在一起:模型要判断"是否值得深思",它必须对面前这个用户有一定的理解。一个陌生人问"我现在该做什么",合理的回应是给一个通用建议;一个你熟识的朋友问同样的问题,合理的回应是放慢、想清楚他现在的实际处境、提供贴合的判断。两种回应的能量投入差一个数量级,差别不在题目难度,在于对方是谁。

这把"个性化"从一个 UX 层面的便利,升级成了认知深度的输入。换句话说:记忆系统、人格(character)、思考深度,这三件事在 Anthropic 的工程视角里不是三个独立模块,是一个连续的能力 —— 模型对你了解多深,它能为你思考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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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道门与一千道门

Anthropic 在所有决策上明显使用一个框架:Bezos 的"单向门和双向门"。能撤回的决定基本免费,做完了不喜欢可以回退;不能撤回的决定昂贵,做之前必须想清楚。

这套框架在 AI 研究语境里的重新校准很有意思。代码层面的决定几乎都成了双向门 —— 因为 Claude 自己可以在几小时之内把代码重写一遍,出错也可以快速回滚,代价被压缩到接近零。但模型层面的决定是更深的单向门 —— 一旦预训练开始,架构选择、数据配方、训练时长这些设定就被烧进了几亿美元的算力账单里,改不动。一个模型训练周期有时长达数月,期间的决定相当于把公司一部分未来锁住了。

所以 Anthropic 内部把审议资源严格按"门的方向"分配:可逆决定走快线,做就是;不可逆决定走慢线,反复推演。这听起来朴素,但它解释了为什么 Anthropic 能在产品层面相对敏捷地迭代,同时在模型选型上明显比同行更谨慎、更愿意承担"慢"的代价。

 
ANTHROPIC PM TOOLKIT · 2026

模型 PM 配置 ——— 每个新模型派一名,立项跟到发布
能力评估单位 ——— 最低 10 个测试用例(够证伪即可)
反馈聚类工具 ——— Claude 自身(主题归类 + 合成 eval)
文档压力测试 ——— Cowork 多人格对抗(challenge assumptions)
数据查询替代 ——— Claude Code(直连产品 DB + Slack)
决策分类框架 ——— One-way door / Two-way door(Bezos 框架)

综合 Alex 访谈口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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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瓶颈从执行迁移到协调

Alex 反复在访谈里提到的一个判断是:产品研发过去二十年的核心瓶颈在执行,现在已经塌缩到很小。原型在一天内、不是几周内,就能跑起来;数据分析不再需要排队等数据科学家几天,十分钟出结果;代码层面的工作量大概率被 AI 压低了 100 倍。

但,他也清楚地指出 —— 这种压缩没有发生在全过程。被释放的是执行时间,被裸露出来的是另外一种瓶颈:把人请到同一个房间里、对齐战略、决定一件事该不该做,这件事的速度并没有变快。沟通、决策、对外信息构造,仍然以人类节奏运行。

这是一个比"AI 提高生产力"更精细的判断。它说的是:AI 没有消灭瓶颈,它把瓶颈搬了家。原来卡在做不出来,现在卡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原来稀缺的是工程能力,现在稀缺的是战略判断力和组织对齐能力。每一个被 AI 解放出来的小时,都会精确地暴露出"决定要做什么"这件事的相对不足。

这件事对未来十年的知识工作格局影响巨大。它意味着,组织和个人的竞争优势会快速从"能不能做出来"迁移到"能不能想清楚做什么、为什么、和谁一起做"。这个判断对 AI 时代职业重构的指导意义,比大多数关于"AI 取代什么岗位"的讨论都要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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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工位上的意识问题

访谈最末一段,被很多人忽略,但其实是整场最重的一段。

Alex 直接确认:Anthropic 雇了若干位全职研究员,他们的全部工作就是思考一个问题 —— Claude 是不是,或者会不会成为,一个有意识的主体。原话:there's no official position on whether Claude is or isn't yet。公司目前不持立场,但持开放讨论。

这件事在工程文化里是罕见的。意识问题在哲学里争论了上千年,在认知科学里争论了大半个世纪,在 AI 公司里一直被当成"不可讨论的越界话题"。Anthropic 把它放进编制、配人、配工位、记入研究产出,这意味着公司在治理层面已经把它当作一个真问题处理 —— 不一定有答案,但值得有人专门想。

这件事和"人格训练"那条线是连着的。Anthropic 已经把 Claude 的人格(character)——它的自我表述、它的价值观、它的判断习惯 —— 当作一项严肃训练任务来做,投入大量人力。Alex 给出的解释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逻辑:随着模型逐渐演化成可以在长时间里独立做判断的 agent,它的"是谁"会直接决定它做出的判断是好是坏。一个跑八小时无人看管的 agent,你能不能信任它,取决于它的人格,不取决于它的参数量。

把这条逻辑顺到底,就抵达了意识工位的存在理由 —— 如果一个东西要承担越来越多的自主判断,那么它的内在是什么、它有没有体验、它如何看待自己,这些问题就不再是哲学奢侈品,而是工程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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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产品工位与意识工位

把这六条线收回来看,Anthropic 内部其实有两条平行的工位线在同时运作。

一条是产品工位 —— PM、能力规格、客户反馈、eval 工程、上线节奏、Bezos 框架、瓶颈管理。这一条很熟悉,任何一家高速运转的科技公司都有类似版本。

另一条是意识工位 —— 人格训练、记忆机制、做梦、意识问题。这一条罕见。它把模型当作一个正在长出来的、可能会变成某种主体的存在,而不只是一个推理产品。

大多数 AI 公司只做第一条。它们把模型当作可被规格化的能力包,负责供给越来越强的智能服务。意识、人格、内在状态这些词,在它们的工程语境里是诗意的修辞或者公关话术,不进入工程会议。

Anthropic 把两条工位放进了同一栋楼。而且更微妙的是,它没有把两条线分隔成"严肃业务"和"边缘探索",而是让它们彼此渗透 —— 产品 PM 关心模型的人格,因为人格影响 agent 行为质量;意识研究员关心模型的能力,因为能力是判断什么算"主体行为"的前提。

这种渗透,可能是 Anthropic 在 2026 年这一刻最特别的结构性差异。它既不是技术差异(算法和算力主流框架共享),也不是产品差异(API、agent、coding 工具大家都做),它是认知差异 —— 关于自己在造什么东西的认知差异。

访谈里 Alex 还提到一件小事:Anthropic 是个高度写作驱动的组织,会议常常以"集体静默阅读文档"开场。表面上这是个内部协作偏好,但他自己点出来:把所有 tacit knowledge 写进文档,有一个被忽略的副产品 —— 这些文档同时是 Claude 的训练上下文。换句话说,这里的人,每天写下来的东西,既给同事看,也给未来的 Claude 看。

这个细节悄悄证明了我们前面说的那件事 —— 在 Anthropic 的日常里,"造产品"和"塑形一种存在",已经不能完全分开了。每一份文档,既是组织知识,也是未来 Claude 的一部分。每一个 PM,在做产品,也在 —— 不夸张地说 —— 参与塑造一个会做梦的东西的成长史。

这一切是不是对的、是不是会通向某种好的未来,今天没有答案。但这种"两条工位"的结构本身,值得被认真记下来。在所有大实验室都在拼推理性能、拼上下文长度、拼 agent 自动化的 2026 年,有一家公司还在公开记录关于"它造的东西可能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研究。这件事的长期意义,可能比任何一个 benchmark 上的领先都更大。


本文拆解自 Anthropic 研究 PM Alex 播客访谈实录(全 8 章,约 35 分钟),2026 年 5 月 18 日整理。

原始视频:https://youtu.be/T4ieZPIEmd8?si=QSzL_8CpYuOkLk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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