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6.14
【前瞻】没有“那一刻”:DeepMind 把超级智能写成一条连续谱
Kocher周 · 2026.06.14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产 业 深 度 · F R O M A G I T O A S I
要掂出这份报告的分量,得先看清 Shane Legg 走过的那条弧线。1996 年,他的硕士论文叫《Solomonoff Induction》;2002 年,他独立提出、并随后与 Ben Goertzel 一道把“AGI”这个词推广开来(这一术语最早由物理学家 Mark Gubrud 在 1997 年使用);2008 年,他的博士论文题为《Machine Super Intelligence》,导师正是 Marcus Hutter——通用人工智能理论 AIXI 的提出者,后来在 2019 年被 Legg 拉进了 DeepMind。
二十四年后,给“终点”命名的人,回来画“终点之后”的地图,并且把这张图,锚回了自己学生时代就在钻研的那套理论。给 AGI 命名的人,如今告诉你:AGI 根本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路标。
报告的姿态因此格外克制。它不去争论 AGI 何时到来——Legg 的中位预测一贯是 2028 年,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 则说五到十年,称其将带来“十倍于工业革命的影响,却以十倍的速度展开”。报告干脆假定它会到来,然后追问一个更少有人正面回答的问题:到了之后,智能还会怎么长?
这其实是 DeepMind 一条研究线的第三步。2025 年 4 月,它发过一份 145 页的 AGI 安全报告(Legg 联署),警告 AGI 可能在 2030 年前到来、并带来“严重危害”乃至灭绝风险;此后又有一份关于认知框架的论文;如今这份《从 AGI 到 ASI》,是去描摹它身后的地平线。先定义 AGI,再设法让它安全,最后画出它之后的世界。
二、没有“那一刻”
流行的想象里有一个“奇点”——某个清晨醒来,世界从此改变的那一刻。报告对此给出的判断很冷:更可能的不是一次跃迁,而是一连串接踵而至的转变。与其说 AGI 是一道门槛,不如说它是连续谱上的一个刻度。
凭据是一把尺子:Legg-Hutter 智能测度。它把智能定义为一个 agent 在所有可计算任务上的平均表现,越简单(Kolmogorov 复杂度越低)的任务权重越高。沿着这把尺子看,AGI 与 ASI 之间根本没有一条非黑即白的线,只有刻度的高低。接下来是一段很硬、也很可引用的算力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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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串数字落到 AGI 上:就算第一个 AGI 昂贵到只能跑一千个实例,一年后是一万个,五年后是一亿个;或者一百万个、每个还快上一百倍。即便没有任何一个比最聪明的人更聪明,这样一支不眠不休、可被复制的大军本身,可能就是从 AGI 迈向 ASI 的那一步。
然后是两个 Ray 的故事。若 AI 能加速自身的研究,增速本身就会随规模上升,理论上在有限时间内冲向无穷——这就是“奇点”的数学原型,叫双曲增长。它最早由 Ray Solomonoff 在 1985 年于 AI 自我改进的语境下提出;后来另一个 Ray(Kurzweil),用两本书把“奇点”写成了一个时代的图腾。但报告提醒:现实中的有限系统总有摩擦,曲线最终会被掰成一条 S 形。真正的问题不是奇点会不会来,而是把指数掰弯的那些摩擦,什么时候、在哪里起作用。
三、从上往下的尺子
要给 ASI 划界,有两个方向。一是自下而上,从今天的系统往上外推——风险在于,真实的 ASI 可能与外推大相径庭;二是自上而下,借一个理论上界来约束想象。报告的“上界”,就是 Hutter 那套 Universal AI,也就是 AIXI。
AIXI 是什么,尽量说直白:一个理想的 agent,把“世界”当成未知,同时把所有可计算的环境都当作假设来考虑;它依据 Solomonoff 通用先验给每个假设赋一个概率——越简单(Kolmogorov 复杂度越低)的假设,先天概率越高;随着观测不断到来,它以贝叶斯方式更新这个“世界模型”,再据此规划。可以证明:在所有可计算环境的平均意义上,没有别的 agent 能拿到比它更高的期望回报。AIXI 给出了智能的理论天花板;它不可计算,却能被越造越高的近似,从下面一点点顶上去。
报告最锋利的一笔在这里。它把“在互联网规模数据上、对一个巨型序列预测器做对数损失最小化”的预训练,看成是“通用压缩”的一个资源受限近似——而在这套理论里,压缩与预测、预测与智能,本就是同一件事。于是今天这套“预训练+微调+测试时计算”的范式,拿到了一张理论通行证:原理上有可能一路通向通用智能,而不必中途撞上一堵根本性的理论墙。
这并不是说今天的模型已经够用——持续学习、超长上下文、稳健决策,仍是公开的难题。它说的只是:沿着现有范式往上爬,理论上没有哪里写明“此路不通”。
四、四条路与六道关
报告把“AGI 之后怎么走”,摊成四条彼此独立、可以并行、互不排斥的路:其一,继续规模化(更多算力、更大模型、更多数据,这是唯一一条还能在历史数据上拟合预测的路);其二,范式跃迁(全新架构或训练方式,往往要等现范式撞顶才被逼出来,因而最难预测);其三,递归自我改进(AI 加速 AI 的研发,再回头造出更强的 AI,若能完全自动化,可能“爆炸式”地把 AGI 推到 ASI;AlphaEvolve、FunSearch 与各类“AI 科学家”,是已经亮起的早期信号);其四,多智能体集体。
第四条最反直觉,也最重要。ASI 未必是一个巨脑;一大群人类级 AGI,通过编排,或像市场那样自组织,可以在整体上超人,哪怕没有任何单个节点越过那条线。报告给了两个意象:像《星际迷航》里高度同质、极致协作的“博格集体”,或一个超高速运转、用价格信号协调海量 agent 的“虚拟智能体经济”。ASI 未必是一个更聪明的脑,而可能是一群人类级智能组成的、整体上超人的组织。
六 道 关 · 摩 擦,还 是 死 墙? |
报告对这六道关,态度最克制、也最诚实。每一道关究竟是能绕过的摩擦,还是过不去的死墙,本身就是一个尚未解决的研究问题。它没有替你拍板哪条路会赢、哪道关会要命,而是把判断权,连同一长串具体的研究议题,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整个领域。
五、既非全知,也非全能
在一片对超级智能的狂想里,报告专门用一张表来踩刹车:就算智能远超人类,ASI 也既不全知、也不全能。它被一组相当确定的极限锁住——物理学(光速决定信息传播的上限,Landauer 原理决定计算的能耗下限,Bremermann 极限决定运算速度的上限,Bekenstein 界决定有限空间里能装多少信息)、真实时间(物理世界按真实时间运行,有些实验快不起来)、物理操纵、认知局限、复杂性理论(P 与 NP),以及逻辑本身(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停机问题)。ASI 不会是神:它下不出“可证最优”的棋,也未必能逆转衰老,或把气候调回工业革命之前。
一个清醒的例子:要下出“可证完美”的棋,得穷举一棵大到天文数字的博弈树,所以 ASI 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在实践里,靠启发式与近似,远低于这个成本就能下出极强的棋。麻烦恰恰在于——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好的近似解、能近似到什么程度,常常无法事先预测,唯一的办法是真的把它跑出来。许多负面的理论结论可以成立,却往往是“空洞”的:它划下了边界,却不告诉你边界之内究竟能做到多好。
六、识神能否成元神
六道关里最深的一道,报告称之为“抽象壁垒”,由作者之一 Lerchner 提出。它的疑问是:今天的 AI 主要在人类已经造好的概念上训练,它极擅长重组这些概念,却未必能从原始世界里“长”出全新的概念原语。报告抛出一个尖锐的思想实验:如果一个模型只在前牛顿时代的知识上训练,给它同样海量的数据,它能推导出广义相对论吗?在缺少微积分、万有引力、电磁学这些概念原语的前提下,几乎不可能。
Hassabis 给过一个类似的“真正的测试”:回到 1900 年的爱因斯坦,用他手里同样的信息,AI 能独立想出广义相对论吗?他说,今天的答案显然是不能——还缺了点什么。报告再借 Margaret Boden 的创造力三层给这件事定位:组合式(把熟悉的东西重新拼接)、探索式(在既有的概念空间里找到新元素)、变革式(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概念空间)。AlphaGo 那著名的“第 37 手”、AlphaFold 解出的新蛋白结构,固然惊艳,但大体属于前两层——是在人类划定的概念空间之内的探索。当年正是这一手,让李世石改了口:他原以为 AlphaGo 不过是台讲概率的机器,看过之后才确信,它是有创造力的,那一手真的很美。
AI 已经走到了探索式创造力;能不能跨进变革式——从原始现实里生出新概念——是通往 ASI 最深的那道未知。读到这里,正好接上《宇宙纪事》一直在用的那对词。识神,是分别、推理、在既有概念之间重组的那个心——今天的大模型,本事全在这里;元神,是从混沌的原始世界里,第一次“立”出一个概念的那个心。报告等于在追问:识神,能否成元神?
而且就算能,前面还横着一道“具身瓶颈”:新概念必须拿到物理现实里去验证才算数,而验证受制于化学反应的速率、制造的速度,受制于天气、生物、经济这类复杂系统无法被足够精确地长期模拟。于是递归自我改进会被按在一条更慢的节拍上。真正的天花板,也许不是算力,而是经验科学的速度——新概念,要等物理世界点头。
七、写给未来的信
报告通篇有一个大前提:它假定“AI 安全与对齐会被足够好地解决”,并坦承这不是轻飘飘的假设,而是为了把视线聚焦在技术轨迹上的一个工作假设。它同样承认这张地图很可能并不完整,需要后来者不断更新;甚至在文末专门标注:全文九成以上由人类亲手写就,语言模型只参与了不到一成的润色与文献整理。一份关于 AI 未来的文件,郑重地标明了人类的笔迹。
报告用图灵在 1950 年的一句话开篇,又用它收尾:我们只能看到不远处,但就在那不远处,有大量工作等着去做。距离 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上那群人立下“造出智能”的志向,已经七十年。
所以这份报告才会一开始就对未来的 AI 说话,请它替人评判:这些论断,经受住时间的检验了吗?写下它的人心里清楚,真正读懂这张地图的,或许正是地图尽头的那种智能;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位置,恰好在地图的起点。看不远,但看得见有很多事要做。这句话,既是图灵留给 1950 年的,也是 DeepMind 留给此刻的——以及,留给那个终将读到它的读者的。
宇宙纪事 · 产业深度 / 2026.06.14
本文系对 Google DeepMind 报告《From AGI to ASI》(arXiv:2606.12683v1,2026 年 6 月 10 日提交)的评述与解读,数据与引述均以报告原文及公开资料为准;原文见 arxiv.org/abs/2606.12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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