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专研 · 2026.06.16
【深度】奥特曼在斯坦福的最新访谈: 他曾经教的创业课, 被他自己造的东西作废了
Kocher周 · 2026.06.16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十二年前,山姆·奥特曼在斯坦福开过一门课,教人如何创办一家创业公司。如今他回到同一片校园,坐进 CS 153「前沿系统」的讲台,却说那套规则已经几乎全部作废——而那个让规则作废的东西,正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这是一场关于规模、涌现、与一种“新公用事业”的对谈。
一、那门作废的创业课
2014 年,奥特曼在斯坦福开过一门 CS183「如何创办一家创业公司」,影响了那一代校园里的许多人。十二年后他重回讲台,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再有一点时间,他真想把那门课整个重做一遍——因为关于“怎么创业”的一切都变了,而他还没见过谁把“如今该如何创业”讲清楚。
变化有多大?他给了一个具体的标尺:如今,用一笔可负担的 token 开销,你一个人就能做到过去一支一百人的顶尖工程团队才能做的事——而这在几年前,根本不在创业的选项集里。你能承担的雄心、能推进的速度、能同时铺开的事,都彻底不同了。
他也回顾了 OpenAI 自身那个“反常的起点”。寻常的剧本是:先做产品公司,长一阵子、增长放缓,再“栓上”一个研究实验室去找下一步;而他们恰好相反——先是一个研究实验室,后来才不得不栓上一家创业公司。他说,这条路他并不推荐。
二、规模这头野兽
对谈真正的轴心,是一个奥特曼追问了十年的词:规模(scale)。他坦诚得近乎不安——他说自己提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理论来解释下面这个观察,这让他有点紧张,但经验上它就是成立的:他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所有最有趣的事,无一例外都与“规模带来的涌现”,或“规模在远超共识之处仍持续提供回报”有关。
AI 的 scaling laws 如此,把更多聪明人聚到一个问题上如此,企业的规模经济亦然。他在 Y Combinator 学到了这一课:当年几乎所有聪明人都说 YC 太大了、该缩小、每批只投十家公司最好——因为最好的公司总是显而易见,剩下的投了也帮不上忙。可他发现,YC 真正的魔力,恰恰来自批次内部的网络效应,而那是一种“在百分之一的规模上根本不存在”的涌现属性,从没有人在那个量级上试过。
结论因此是反直觉的:当你找到一件已在小规模上以某种有趣方式奏效、却还没人推到更大规模的事,把它推上去,往往是个好主意——而这恰恰是大多数人做得远远不够的。当年他们说“我们要动真格地扩展 AI 模型”时,领域里几乎所有天才都说:这没什么意思、算不上科学结果,不过是变大了一点而已,何必再扩?
三、夜间的照明
为什么人们总在规模面前却步?因为东西会以加速的、不可预测的方式崩坏——真要扩一件东西,它总是“有点坏着的”,身边永远有非常聪明的人列举你不该这么做的理由。奥特曼把这拆成一个个具体的难题逐一击破:技术上能不能在十万张 GPU 上跑通、资本从哪来、商业模式何在、研究员为何不该把算力分给各自的小项目——一个一个地回答。
ChatGPT 的诞生正是这套打法的注脚。他们做出了 GPT-3,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围绕它造什么产品;于是干脆把它丢进一个 API,“赌别人能想出我们想不出的产品”。起初毫无动静,一个月后却在推特上莫名其妙地病毒式扩散;可那时的模型糟糕得惊人,唯一真正跑通的生意只有文案生成。但开发者们摸索出了用提示词与它“聊天”,而 ChatGPT 本身,最初不过是一个“用来说服别人去造聊天类产品、好来买我们 API”的研究 demo。
它却疯狂走红。从 YC 学来的另一条直觉此刻派上用场:当一个还不怎么好的东西开始猛涨,你手里多半攥着一记稳赢的爆款。流量连着五天冲高又回落,每天都有人说“不过是炒作周期”;到第四、第五天,他说他已经看明白了——这是一记杀手级产品。于是第五天,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这是一场紧急状态,是好的那种紧急状态,但我们得同时把一家公司和一个产品造出来。
四、我们在造一种新的公用事业
当被追问该用什么比喻向世界解释 AI 时,奥特曼给了这场对谈里最漂亮的一个类比。他说,我们正在创造一种新的公用事业(utility)——这种事极少发生,电是一种,互联网是一种,水算一种,再数不出多少。可参照样本太少了。
于是他翻出了电力的旧事:当年的电力公司并不去卖“电”——因为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为何想要,它听起来甚至很吓人,一种会窜进你家、还可能以骇人方式要你命的东西。他们最终卖给人的,是“夜间的照明”。你从我们这儿得到的不是电,是夜里的光;顺带一提,同样的东西还能干别的。有人说“它将来还能替你洗衣服呢”,对方答:不不,那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奥特曼说,他还不知道 AI 的“夜间照明”是什么。即便他们完全正确、智能终将成为每个公司、每个人、每个政府都需要接入的新公用事业,“我们在卖智能”这句话,人们就是无法共鸣。至于该把它想成 token、还是 token 再往上一层——当你为手机账单付费,你买的是通话时长与流量,而不会去操心基站用的是哪块芯片;智能这种公用事业,终将也是如此被抽象掉。
五、永远的短缺
这套效用框架,落到当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系统难题:算力短缺。对谈里提到,H100 与 Blackwell 的长约预订价与现货价价差一度高达五倍,而 H100 今年几乎已被订空。为什么大家没在恐慌?奥特曼说,人们假定我们会在现有硬件上拿到巨大的推理收益,也确信有一场硬件的海啸正在赶来——可需求的海啸也许更大,所以“人们其实该有点恐慌”。
他把它类比成电力:脱离价格,根本谈不了全球电力需求;价格降到十分之一或涨到十倍,需求会天差地别,AI 亦然。只要还能把模型造得足够聪明、足够便宜,需求几乎没有上限——于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进步不停,短缺就将永远存在。当我们造出极好的个人 agent,你能让十个、一百个同时为你跑着干活,而你当然想要那一百个。
这也是他给“一人前沿实验室”那群学生的建议落点:无论你们做什么,伟大的模型都必然到来,他保证;但被严重投入不足的,是如何把海量、廉价的智能真正交付出去。所有前沿实验室,都将在相当程度上不得不变成“推理公司”。
六、指数的盲区
奥特曼反复回到一个人性的弱点上:我们没有进化出理解指数的能力。人们很难想象 scaling laws 会一路指数地延续、收入会指数地增长、一个组织能扛住指数级的复杂度——要带人从第一性原理真正想通这件事,往往要花很长时间。
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回击了“LLM 是死路”的论调。这些模型在某些维度早已远超人类、在另一些维度又糟得多——比如长程、高判断力的任务;可就在前一天,他们的一个模型反证了一个困住聪明人许久的 Erdős 单位距离猜想,而不久前还有人言之凿凿说这不会发生。如今一群数学家开始追问:“数学要终结了吗?”他认为,这个领域一度被一代过度笃定的科学家拖住了——他们太确定规模“不会”产生什么;而另一些人只是看着图说,它还在漂亮地往上走,那就接着走。
被问到“当那个一直说我错了的人”是否令他厌烦时,奥特曼说不会——数据稳稳站在他这边,说“我早说过”也没什么意思。他更在意的是其中的认知教训:当你把身份系于“某件事会不会成”,又与那个信念深度绑定,一旦经验结果证伪了你,你太执着于身份,就再也放不下、看不见真相。他补充,这是个双向的提醒。
他对教育同样不安。ChatGPT 上线三年半,他几乎指不出教育系统发生过任何实质性的系统变革——这是他承认的一次预测失误。他原以为,社会会用一年时间经历学生作弊、不怎么学东西,随后教育就会重新设计自己、把人教得更好。若不如此,他担心人们的批判性思维会显著萎缩。——他说自己是个“靠写作思考”的人,写下大量从不示人的东西,只为想通某事;他庆幸自己学过写作。 |
七、两个分叉
被请来当一台“预测引擎”,给出未来十年最可能的几条宇宙分叉时,奥特曼给了两条。第一条,也是他认为最要紧的:这项技术究竟会被广泛民主化,还是沉淀在少数几家公司手里。
他坦言,默认的引力方向是集中——少数公司攫取地球上相当一部分财富,那将是糟糕的;而要避开它,需要“全世界的意志”。把技术推向世界、让人人赢、让每个人的价值与能动性都被代表,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哪怕 OpenAI 自己正是那少数公司之一,把它攥在一小撮公司手里也不是我们该容忍的事。他给民主化那条路押了约八成的概率,但提醒:会有一股很强的“安全与稳定”叙事,成为反向的强力拉力,也会有许多逐权之人想把权力收拢。
第二条分叉藏在经济模型里——人们热议 UBI、全民持股、还是不变的资本主义,却很少谈“算力到底该如何分配”。他说自己对“持股”远比对“每月固定现金分红”更兴奋:随着杠杆从劳动转向资本,他更想看到一种“公民财富基金”,让每个人都拥有资本主义的一小片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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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到“最辣的观点”时,他想了想,说也许没有更辣的了,但这或许是最高位的那一比特:如果 AI 在它已经走了三年半的这条指数曲线上,再走三年半,那么世界、那么社会所能企及的一切,都将彻底不同。他说,这一点尚未被广泛相信——而如果它真被广泛相信,此刻穿过社会的回响,本该剧烈得多。一个教人创业的人,亲手造出了让创业规则作废的东西;他留给那间挤满五百人的教室的,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道仍在敞开的分叉。
本文整理自 Sam Altman 在斯坦福 CS 153「Frontier Systems」课堂上的对谈实录(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26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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