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访谈】平滑的指数：达里奥·阿莫代，与他眼中那条不肯停下的曲线

访谈一开场，主持人问他：“你睡得怎么样？”达里奥·阿莫代笑了笑，说自己从来不是个能睡的人，最近只是在“学习一门手艺——如何在异常的压力中找到放松和入睡的办法”。

紧接着，他给出了一个会贯穿整场对谈的比喻。“这就像那种指数的感觉——假设你坐着一艘飞船，以接近光速远离地球。按照狭义相对论，你睡一觉醒来，地球上已经过去了两天，于是你得在一天里处理两天的事。再睡一觉，因为你还在加速，地球上过去了三天；再下一天，过去了四天。这差不多，就是它给人的感觉。”

这个一边对 AI 的危险警告得最响、一边把它造得最快的人，要理解他，只需抓住这一个意象：平滑的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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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滑的指数

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世界给他的体验始终是同一种节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一点小事发生了，然后——嗖，一切疯狂起来。”这是世界的体验，也是这家公司相对于其他公司、相对于整个世界的体验。

所以当 Anthropic 的估值冲到约 9650 亿美元、超越夙敌 OpenAI、逼近万亿，成为营收与估值都领先的 AI 公司时，他说自己“从某种意义上并不惊讶——因为图上只是一条平滑的线”。早在很久以前，他盯着那张增长曲线，就预言过大约会在这个时点登顶；而它真的发生了。别人看到的是惊雷，他看到的，是一条早就画好的平滑曲线——这条“平滑的指数”，就是他理解整个世界的罗塞塔石碑。

Claude Cowork 发布后蒸发掉 2850 亿美元市值的“SaaS 末日”、近万亿的估值、对夙敌的反超——在他眼里，都只是同一条曲线上的点，“只是被放到了一个更大的显微镜底下”。

也正因如此，他对“情绪”格外警惕。在“我一点都不担心”和“天哪，我们今天必须恐慌”之间来回摇摆，在他看来正是不成熟决策的标志；而成熟的做法，是像外科医生面对一台手术、军官指挥一场行动那样——既不能忽视风险，也必须保持一种基本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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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离开 OpenAI

他在旧金山长大，父亲是皮匠，母亲在图书馆工作。第一波互联网革命就在他身边发生，他却“毫无兴趣”——只痴迷于做数学、理解宇宙、读科幻。这座城市“不从众、个人主义、允许你疯狂”的精神，深深印在了他身上：“哪怕所有专家都反对你，只要你有一套连贯的世界观，你就该去追它。也许它根本行不通；但万一行得通，那里会有一座金矿。”

2016 年，他和妹妹 Daniela、妹夫 Holden Karnofsky 同住一屋。那时 Open Philanthropy 刚刚起步，而他自己还是个生物学家，帮他们看哪些发展中世界的健康与生物研究方向值得投。

至于那桩成了硅谷传说的离开 OpenAI，他这次说得很直白：安全上的分歧到处都有，公司里的人跟他、彼此之间都吵过——光是分歧，远不足以让人离开。真正让他走的，是另一件事：“当你觉得无法信任一个人，当你觉得他们的价值观并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当你看到一再出现的、令人不安的不诚实——那才会让你无法再与之共事。”

“何必跟一个你既不信任、又没有共同愿景的人去争论呢？”他说，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你去做你的，他们去做他们的。“市场会决定谁赢，公众舆论会决定谁赢。这些，比任何关于‘谁为什么离开’的戏剧化故事都更响亮。”他说他对此“完全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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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价值观与商业模式的同盟

早期别家都在做花哨、吸睛的消费级应用，他却押注编程与企业级——而 Claude Code、Claude Cowork 都成了爆款。这是价值观决策，还是生意决策？

他的回答里藏着一条他从别处学来的教训：如果你选了一个与价值观根本冲突的商业模式，你要么背叛自己的价值观，要么变得无关紧要——这是个进退两难的死局。远不如一开始，就选一个与价值观相容的模式。

在他看来，消费社交那套天然鼓励参与度、甚至成瘾——因为广告驱动的激励，就是最大化你盯着屏幕的分钟数；他也不点名地嫌弃了 AI 视频那种“垃圾内容（slop）”。而企业级呢？用 AI 去治愈以前治不了的病、让能源更便宜、帮助教育、推动科研与经济增长——这些大多是正面用途，且企业看重的是信任与多年的长期关系。选一个与价值观大体对齐的商业模式，不是说从此没有冲突，而是把那些不得不做的痛苦取舍，降到尽可能少。

那护城河呢？一个开发者一个下午就能从 Claude 换到别家。他说自己从不依赖所谓“黏性”，只信两件事：更好的模型，更好的产品——“而我们的增长率，至今没有一点拐头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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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Mythos 的两难

最让他吃惊的，是 Mythos 这款模型不仅能找出软件漏洞，还能把漏洞变成可用的攻击手段——而人们通常只谈前者，很少谈“把漏洞变成 exploit”这一步。能力在这里出现了一次异常巨大的跃升。

最早拿到它的几家公司，反应几乎一致：“这是一件超级武器，应该像持枪证一样、得有执照才能使用——求你们别发布。”是这些试用方在求他别发——因为模型找到的关键漏洞、以及它们的可利用性，实在太多了。

他用实证回击了“开源模型也能复现”的质疑：他们在 Firefox 里找出了 271 个此前没人发现的新漏洞，在尚未公开的私有代码库里更找到数千个。“你把开源模型对准 Mythos 已经找到的那一行代码，它当然能复现同一个问题——但那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真正难的，是大海捞针本身；针被捞出来之后，别的工具才捡得起它。”

他的逻辑是“防御者优先”：先把模型交给防御方，去把所有的洞补上。漏洞是有限的——“就像一个表面，上面只有那么多孔；你把孔全补上，再加上代码本身也由强模型写就，这个表面就会变得极难攻破。”为此 Anthropic 在商业上自损巨大：一个能极大加速研发的模型，他们硬是压着不发。而这恰恰是他想立的范例——站在领先位置上，反而更要把指针往“谨慎”那一端拨。当然，也有人说这只是场公关秀；他反唇相讥：“用‘廉价营销’去指控别人，这本身才是最廉价的营销。”这层立场，我们记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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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红线与代价

他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信念：这项技术应当被用在几乎一切地方——除了那些会损害我们自身价值观的用法。他为自己划下的两条红线，是大规模监控，与全自主武器。“如果赢，是靠做了那些事才赢的，那这样的胜利根本不值得。”

为这两条红线，他付出了实打实的代价：当被要求拿掉这些限制时，他拒绝了；结果公司被自己的政府列为“供应链风险”，他选择起诉，官司至今未了——其间一位联邦法官曾裁定，相关做法看上去像是“典型的第一修正案报复”。

他坚持说，这不是一场“输赢”之争，而是一场关于“什么才是这项技术的恰当用法”的辩论。他要做的，是确立一些高层次的边界——挡住与价值观相悖的用法，鼓励与价值观相合的用法。“你得选定一个立场，然后守住它。”他最看不上的，正是那种从“什么都不跟政府做”一夜跳到“什么都跟政府做”的来回摇摆——“要么你就挑定你的原则，然后坚持到底。”

再往深一层，他主张的是权力的制衡：如此强大的技术，不该由一家私人公司独自掌控，但也不该被简单地国有化。Anthropic 因此设了一个“长期利益信托”——一个有权任免多数董事的机构，顺着推演下去，它甚至有权解雇他本人。他既害怕公司握有这种力量，也害怕政府握有这种力量——所以唯一的解法，是让两者互相制衡，并辅以 FAA 式的、模型发布前的强制测试与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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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数的另一端

他给“文明级崩溃”押下的概率，是 10% 到 25%。被追问“如果有 25% 的坠机概率，你还会上那架飞机吗”，他坦承：25% 太高了——而他要做的，正是把这个概率“压得低得多”。他用飞机来类比：你可以把自己的航空公司做得比所有同行安全十倍，但没有人能保证一架飞机永不坠毁；你能做的，是把那个概率，一点一点往下压。

他认同的偶像，不是奥本海默。他说自己最认同的是利奥·齐拉德——那个最早想到核链式反应可能存在的人；而奥本海默，在他眼里是一个“反面教材”。“我们不会靠某个凌驾一切、试图站在所有事情中心的‘大人物’来渡过这一关；唯一可能让所有人都善终的方式，是处处都有权力的制衡。”

那个被反复谈论的“AI 开始自我改进”的时刻呢？他说那根本不是某个时间点，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AI 已经在为下一代 AI 建议架构，由它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增益，已从一年前的 10—15%，升到如今的 20—30%。没有“AI 突然失控”的那一刻，只有一条不断加速的指数；而你要做的，是在曲线的每一个点上重新判断：是不是该慢下来，是不是该加上更多的控制。

访谈最后，主持人问他：你在造一个如此强大、又将从中获益巨大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要信任你？他的回答出奇地谦卑：从不信任出发，是完全理性的；硅谷已经失掉了世界的信任，得靠实打实做的事，把它重新挣回来。“把我们的整段历史加起来，看看哪一个关于我们的假设，与这段历史最吻合。”他赌的，是那个最吻合的假设会是：他们在真诚地、努力地，试着做对的事——不完美，会犯错，但方向如此。

平滑的指数不会停下，而站在这条曲线中点的这个人，既不肯恐慌，也不肯假装它不存在。对我们其余人而言，真正该跟他学的，或许正是他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别在“我不担心”和“我们完蛋了”之间来回摇摆，而是冷静地，一边看清风险，一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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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宇宙纪事 · AI 领袖系列》达里奥·阿莫代（Vol. AI-09），基于其做客 Bloomberg《The Circuit with Emily Chang》（2026 年 6 月）的访谈整理拆解，并参校 Anthropic 官方信息及公开报道。

阿莫代身处 AI 安全与商业的双重位置，文中观点多为其本人立场、且与自身利益高度相关，阅读时还请审慎甄别。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AI 领袖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