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特稿】灯塔国在AI时代开始闭关锁国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旧金山。OpenAI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在员工问答会后流出。山姆·奥尔特曼告诉员工：下一代模型GPT-5.6不会像过去那样向公众开放，而是先交给一小撮合作伙伴——而且，由美国政府「逐个客户审批」谁能用。

二十三天前，同一个政府刚刚签署一纸行政令，白纸黑字写着：不得为AI模型的发布设立任何「强制性政府许可、预审或许可要求」。文件被反复称为「自愿」。

二十三天，从「自愿」到「逐户放行」。这中间塌陷的，不只是一纸承诺，而是一整套美国用八十年时间向世界兜售的叙事——自由市场、全球流通、开放科研、规则而非人治。

这是一篇关于矛盾的报告。六组矛盾，每一组都是这个自称「民主灯塔」的国家，在AI时代亲手点亮、又亲手熄灭的一盏灯。

灯塔与闸门

先看那纸行政令本身。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特朗普签署第14409号行政令《促进先进人工智能创新与安全》。没有签署仪式——原定五月二十一日的仪式被临时取消，据报特朗普称他「不喜欢其中某些方面」，担心它损害美国对华竞争优势。原草案给政府九十天的发布前审查窗口，最终被砍到三十天。

行政令建立了一套框架：由国家安全局局长划定「受管前沿模型」(covered frontier model)的能力门槛；模型开发者可以在计划发布前最多三十天，把模型交给政府做网络安全评估；政府再协助挑选「可信伙伴」获得早期访问。通篇的关键词，是「自愿」。

而真正要害，藏在第三节(c)款。原文几乎是逐字写就的一道护栏：本节中任何内容，均不得被解释为授权为新AI模型（包括前沿模型）的开发、发布、释出或分发，设立强制性政府许可、预审或许可要求。代理这一条款解读的霍金路伟律所，专门把「无强制许可」(No Mandatory Licensing)列为该令的标志性特征。

两件事填平了这道裂缝，又同时撕开了它。其一，六月十二日，商务部一纸出口管制令，让Anthropic的两款旗舰模型在全球范围内被迫下线。其二，六月二十五日，OpenAI被要求把GPT-5.6锁进「政府逐一批准」的客户名单。

科技媒体Engadget用一句话作了注脚：「所谓自愿审查，不过如此。」（So much for voluntary review.）当一份明令禁止许可制的文件，在二十三天内长出了许可制的全部器官——名单、审批、放行、排队——「自愿」二字就不再是法律承诺，而成了一块遮羞布。

名单上的红线

奥尔特曼在六月二十五日（周四）给员工的备忘录里写道：在预览期内，政府将「逐客户审批访问权」，更广泛的发布预计在「几周后」。他没有掩饰不快，备忘录里有这样一句：「我们已向美国政府明确表示，这不是我们偏好的长期模式，我们将与他们及业界共同努力，为未来的发布找到更可持续的方式。」

推动这次「分阶段发布」的，经The Information首发、路透、CNN、Axios多方确认，是白宫两个具体办公室——国家网络总监办公室（ONCD）与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亦曾致电奥尔特曼，建议不要在所有相关政府部门测试并批准之前贸然发布。

Axios点破了这件事的真正分量：这是美国政府首次先发性地、在发布之前，要求一家美国AI公司限制一款模型的推出。过去的出口管制管的是芯片、是硬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这一次，被管的是一段可以无限复制的软件，是发布的「时机」与「对象」本身。

据泄露的规格，GPT-5.6-preview已悄然交付给少数企业伙伴：两百万token的上下文窗口，知识截止推进到二〇二五年十二月，推理强度新增「max」档，在智能体编码与SVG生成上据称反超Fable 5。这是一头被精心喂养、却被关进笼子的猛兽——能力越强，笼子越紧。

于是出现了第二组矛盾：在那个把「自由市场」奉为信仰、把政府干预视为原罪的国度，如今决定谁能买、谁先用一款最先进AI产品的，不再是OpenAI的商务团队，而是华盛顿。市场的看不见的手，被一只看得见的手按住了。早期访问权不在加州的服务器上分配，而在华盛顿的会议室里分配——这与「自由市场」四个字之间的距离，需要相当的想象力才能弥合。

要看清第三组矛盾，得回到六月十二日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那一刻，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致信Anthropic的阿莫迪，下达出口管制令，禁止「任何外国国民」访问Fable 5与Mythos 5——无论其是否身在美国境内，甚至包括Anthropic自己的外籍员工。问题在于：一个面向数亿人的商用模型，无法在实时对话中精确分辨用户的国籍。为了合规，Anthropic只能做出唯一可行的动作——对全球所有用户，下线这两款模型。

截至本文成稿的六月二十六日，两款模型仍是全球零流量，没有任何官方恢复公告；连第三方API调用claude-fable-5都持续返回错误。一道行政指令，让一款「能力超越Anthropic历来公开发布的任何模型」的产品，在全世界范围内熄了火。

说这话的，不是批评者，而是特朗普政府《AI行动计划》的作者之一、前白宫AI顾问迪恩·鲍尔。他用了「令人费解」(baffling)一词，还在社交媒体上把整套政策形容为「卡通化」。他甚至顺手指出一个荒诞的副作用：Anthropic的非美籍员工将无法使用自家模型——这「无意中」成了人类对递归自我改进式AI的第一道监管。

这就是矛盾的对撞处：全球化这套体系，二战后由美国主导建立——自由贸易、跨境流通、把技术与资本铺向全世界，是它八十年来最引以为傲的叙事，也是它霸权的地基。如今拆解这套体系的，恰恰是它自己。芯片管制、模型断供、对盟友的差别待遇，每一刀都砍在自己亲手立起的支柱上。把全球化领袖与技术自我隔绝放在一起，是这份报告里最刺眼的一组反差。

被锁住的开放

OpenAI的名字里就写着「开放」。二〇一九年，它对GPT-2采取「分阶段发布」，一度被业界誉为负责任披露的范本——先小范围、再逐步放开，把风险关在可控的门内。这是「开放科研传统」与「审慎」之间一次优雅的平衡。

七年后，同样的「分阶段」逻辑还在，门却换了把锁。这一次，发布链条上多出一个新节点：华盛顿。不是实验室在分阶段，而是政府成了那道闸。「开放」被「受控」逐字替换，而替换它的不是技术伦理，是国家安全的裁量权。

学界对此并不陌生。从Just Security到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再到arXiv上的多篇论文，反复援引同一段历史教训——一九九〇年代的「加密战争」。当年美国试图把强加密软件当军火管制，结果证明：对一段可以无限复制的代码设限，既难以执行，又损己利人。一篇题为《开放权重悖论》的论文写得直白：开放权重模型「更像加密技术，而不是离心机」。离心机能锁进仓库，代码不能。

而墙的另一边，故事还在继续。就在GPT-5.6风波前几天，中国一款开源模型GLM-5.2引发关注：百万token上下文，被评测为与顶尖闭源模型「同一水准」，而且任何人都能下载。当美国把自己最先进的闭源模型一个个关进审批的笼子，开源的权重却在全球自由流动、持续逼近前沿。

这就是开放者悖论最尖锐的那一面：你越是费力地给本国闭源模型上锁，越是把开放生态的话语权，让给了那些不上锁的人。锁，挡不住能力的扩散，只挡住了自己。

长臂管辖，是这套体系最锋利的延伸。

它的雏形是拜登时代的「AI扩散规则」。该规则把全世界分成三级：第一级是美国本土加上十八个紧密伙伴——五眼联盟其余成员、主要北约盟国，以及日本、韩国等东亚伙伴，可自由进口AI芯片，但须协助防止芯片流向其他级别；第二级是绝大多数国家，受配额上限约束；第三级是中国、俄罗斯等被列入武器禁运的国家，推定拒绝。据兰德公司分析，每个第二级国家被设定了到二〇二七年的累计算力上限，若签署对齐协议可翻倍。这套框架，第一次把「闭源模型权重」也纳入了出口管制的范畴。

特朗普政府撤销了这套规则，却另起炉灶——推动名为「Pax Silica」（硅石和平）的伙伴联盟，并以「可信伙伴」机制重塑全球准入。大西洋理事会点破了这个名字的反讽：「Pax」一词，在「罗马治下的和平」「美国治下的和平」的语境里，从来意味着「在主导力量之下的稳定」。和平，是有主人的。

这句话出自布鲁塞尔。Anthropic事件之后，欧盟把它对美国技术依赖的最坏恐惧，浓缩成了「切断开关」(kill switch)三个英文字。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发布「欧洲技术主权一揽子方案」时说：「我们不能依赖他人，来掌握那些让我们医院运转、电网稳定、服务安全的技术。」大西洋理事会高级研究员布鲁金对CNBC直言，美国对Anthropic的这一刀「改变了一切」——此前各国总假定，主权AI投资可以与美国技术栈的访问并行不悖；如今美国已经证明，它愿意切断对G7乃至条约盟友的某些AI能力。

反应是连锁的。法国总统马克龙警告，若各国都担心美国AI随时可能被关掉，就没人会买美国AI；欧洲议会本周宣布把默认搜索引擎从谷歌换成法国的Qwant，以示主权；六月中旬在法国埃维昂举行的G7峰会，实质上沦为一场「AI主权危机会」。而在更长的时间线上，盟友们开始动手构建非美替代——加拿大与德国成立「主权技术联盟」，加拿大的Cohere收购德国的Aleph Alpha，合并后实体估值约二百亿美元，CEO戈麦斯把它定位为对OpenAI、Anthropic的「主权替代」。

盟友与高墙

长臂还不止于AI。就在本文成稿前一天——六月二十六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又抛出一道关税威胁，把同一套逻辑，从AI与芯片，延伸到了贸易与税收。

他写道：「任何开征数字服务税的国家，都将立即被处以对其输美一切商品100%的关税。此关税将凌驾于已达成的贸易协议之上，无论该协议是否已实施、已签署。」原帖中，「100% TARIFF」几个字以全大写写就。

数字服务税瞄准的，正是谷歌、Meta、苹果、亚马逊这些美国科技巨头；而开征它的，是法国、意大利、英国、西班牙、奥地利等十个欧洲国家——清一色的美国条约盟友，法、意、英更是G7成员。最刺眼的是那句「凌驾于已签署的贸易协议之上」：就在这条威胁发出的前一天，欧盟成员国刚刚批准了一份美欧贸易协定。一个以「自由贸易」立国的国家，转头就威胁推翻自己墨迹未干的协议，只为逼盟友交出一项本国的税收主权。

这不是孤例，而是一套成型的剧本。早在二〇二五年八月，特朗普就发过一条措辞更狠的帖子，把关税与「对我们高度保护的技术与芯片实施出口限制」捆绑在一起，威胁同一批国家——那一次，芯片与技术准入被明白无误地写进了要挟清单。而剧本最成功的一次预演是加拿大：二〇二五年六月，特朗普一句「直接而公然的攻击」加上「终止一切贸易谈判」，就逼得加拿大在数字税首笔款项到期的前一天，连夜撤销了它。

欧盟这一次没有立刻低头。欧盟委员会发言人回应：针对此类合法政策的单边措施是不正当的，若一意孤行，欧盟将「迅速而坚决地回应」，以捍卫自身的权利与监管自主权。

——所幸，这一次还停在威胁。截至成稿，并无任何行政命令签署。更何况，自二〇二六年二月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并不授予总统加征关税的权力之后，特朗普手里最趁手的那件关税工具已被收走；要落地一道针对数字税的100%关税，绕不开耗时数月的「301条款」调查程序——这与他口中的「立即实施」之间，隔着一道他自己未必跨得过去的程序之墙。

伤敌与自伤

前五组矛盾，讲的是叙事与行为的背离。第六组，讲的是后果——这套体系正在反噬它本想保护的对象。

先看芯片。英伟达CEO黄仁勋在第一季度财报后对CNBC坦承：「中国需求很大。华为非常非常强……他们有创纪录的一年……因为我们已经撤出了那个市场。我们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把那个市场让给了他们。」他口中那个曾经被英伟达占据约九成的市场，份额一路滑向归零。管制的本意是遏制对手，结果之一，却是亲手为对手的本土供应链腾出了位置。

再看人才。二〇二五年九月起，新的H-1B签证申请被加征一次性十万美元费用——此前每份申请的政府规费不过两千到五千美元；与此同时，国务卿宣布将「积极吊销中国学生签证」。布鲁金斯学会直言，美国的安全与移民政策正「威胁其AI领导地位」；卡内基的研究则指出，美国虽仍能留住已在美的顶尖研究者，吸引中国新生力量的能力却在减弱，越来越多顶尖学生选择留在国内。批评者加里·马库斯警告，这会促使大量在美国AI公司工作的中国出生研究者回流，并让投资者开始质疑：美国AI公司，还是不是一个安全的押注？

历史早有镜鉴。卡内基把今天的图景，与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对纺织机械的出口管制并置：当年英国囤积技术秘密，结果「主要限制了英国企业自己的国际市场，最终把竞争优势拱手让给了别国」。技术不是金银，锁进保险柜不会增值，只会贬值。

于是有了那个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核心命题：你要「赢得AI竞赛」，靠的本该是OpenAI、Anthropic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本国冠军；可你「赢」的方式，却是给这些冠军戴上镣铐——限制它们发布、切断它们的海外市场、把它们的人才推向门外。这不是练功，是自废武功。Just Security的判断冷峻而干脆：对开源模型的出口管制，赢不了AI竞赛；这类限制「既会漏洞百出，又无效，同时可能扰乱创新与美国自身的影响力」。

六组矛盾，指向同一个内核：一个把「开放」刻进国名、把「自由」写进信仰、把「全球化」当作霸权地基的国家，正在用关税、管制、长臂与分级，亲手给自己点亮的灯，一盏盏装上闸门。

值得为这套叙事补上两处必要的留白，以示公允。其一，所谓「韩国某电信公司涉华关联」触发了对Anthropic的禁令——这一说法仅出自《华盛顿邮报》两名匿名白宫官员，该报并未点名公司；被舆论指认的那家公司已明确否认与中国有任何关联，称相关说法「缺乏经核实的事实」。其二，所谓Mythos模型「数小时内闯入几乎所有机密系统」的耸动表述，美联社其后澄清：那是一次获政府授权的红队防御演练，模型「识别出了漏洞，但这不意味着它能在那段时间内利用它们」；连最初转述此事的记者本人，也承认引述丢失了关键语境。把演练说成入侵，把窄缝说成黑洞——危言耸听本身，恰是这套管制叙事得以成立的燃料之一。一位网络安全研究者说得辛辣：「如果你在每篇新闻稿里都把产品描述成军火，政府迟早会照单全收。他们自己写好了法律前提，还把它当成了品牌。」

争论的另一极同样真实存在。支持管制者认为，Mythos级模型的自主网络能力确已逼近某条危险的红线，「有些东西就是比营收周期、标题党和上市前估值更重要」。这条裂缝最终通向加固还是弥合，尚无定论。

两个日子，将检验这一切是否只是临时的慌乱。七月八日，Anthropic启用政府身份验证的隐私政策生效——这很可能成为「仅向美国公民恢复」的机制，也意味着模型可以「自愿」复出，代价是把验证身份的权力交给政府。八月一日，行政令六十天框架到期，国家安全局、财政部、网络安全机构须完成「受管前沿模型」的认定标准。若框架如期落地、模型经由「自愿」路径复活，那么所谓「自愿」，不过是一张复出场券的名字。

灯塔之所以是灯塔，因为它向所有方向放光，为陌生的航船指路。当它开始挑选照亮谁、又在自己脚下砌起一圈墙，它或许还很亮，但它照亮的，只剩下自己。这盏灯会重新向外打开，还是继续向内收拢——答案不在这篇报告里，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

本文综合白宫、美国联邦公报、Anthropic官方声明，及CNN、Axios、路透、CNBC、《华盛顿邮报》、美联社、《经济学人》、The Information等公开报道，并参酌兰德、CSIS、布鲁金斯、卡内基、大西洋理事会等智库分析整理。信息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文中前瞻性表述及单一信源事实已在正文中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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