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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07.01

【AI黑客】AI正在破解文明的源代码:牛津讲台上的赫拉利警告

OXFORD · TANNER LECTURES ON HUMAN VALUES · 2026.05

Kocher周 · 2026.07.01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当一位研究了半辈子骑士与城堡的中世纪史学家重返牛津讲台,他谈论的不是火药革命,而是一场正在接管官僚体系、金融系统与亲密关系的"黑客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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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咖啡机测试:什么才算"行动者"

赫拉利讲座的第一个动作,是把"AI是工具"这个最流行的认知直接拆掉。他给出的判断很干脆:区分工具与行动者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意识,而在于有没有能力做出创造者本人都无法预见的决定。一台自动咖啡机按程序运作,不算行动者;但如果这台机器在你按按钮之前,主动说"我观察了你几周,我猜你想喝浓缩咖啡,已经帮你做好了",这就是行动者的雏形。如果它第二天又说"我发明了一种新饮品,我觉得你会更喜欢",那它就完成了真正的跃迁——它学会了创造者没有教过它的东西。

这个比喻听起来轻巧,但它精确地划出了"自动化"与"自主性"之间的分界线。按部就班执行指令的系统,无论多强大,都只是被加速的工具,核武器就是最极端的例子——它的破坏力惊人,但它不会自己决定该炸哪座城市。而在国际象棋这样的封闭领域里,AI早已不是在执行人类教给它的套路,它发明了人类几千年棋局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策略,并在这个过程中以人类无法预判的方式自我演化。今天没有任何人类棋手能在公平对局中战胜顶尖的AI棋手。

二、丛林辩护词的破产

质疑者最常见的反驳是:棋盘是人类搭建的人工环境,AI的"行动者"身份只能存在于这种狭窄的人造领域里。把最强的国际象棋AI丢进热带雨林,它连生火都做不到,更别说建立工厂、组建机器人军队去征服世界。所以,AI或许能拿下棋盘,却永远拿不下地球。

赫拉利的回应是,这套论证如果成立,适用范围会远远超出AI——它同样会推翻人类自己的智能优越性。把人类单独丢在火星上,处境和把棋类AI丢进雨林毫无区别:几秒钟内就会死去。人类的智能同样只能在别人——准确说是四十亿年演化——搭建好的生态位里逞强。鱼活在自己没有创造的海洋里,猴子活在自己没有创造的森林里,所有哺乳动物,包括人类,都活在一个并非自己创造的富氧大气层里。而这个富氧大气层,在二十四亿年前还远未存在:当时的大气含氧量极低,对绝大多数生物而言,氧气本身就是致命毒素。一场持续数亿年的"大氧化事件"中,古老的微生物在光合作用的副产品里,把氧气这种毒气源源不断地排进大气,造成大规模物种灭绝。但少数幸存者完成了从"厌恶氧气"到"离不开氧气"的转变,而人类的祖先,正是这场转变的受益者。

赫拉利借这个类比抛出了讲座真正的命题:人类用几千年时间,把地球从一个不存在语言的环境,改造成了一个被数据、词语与官僚体系填满的人造环境——这个过程对很多生物体可能是毒性的,但对AI而言恰恰是最适宜呼吸的大气。就像鱼活在海洋里,猴子活在森林里,AI活在官僚体系里。这正是这场讲座要花大量篇幅讨论"官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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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信任的批发商:官僚体系到底在卖什么

人类征服地球靠的不是个体强大,而是大规模协作。一对一较量,人类大概率打不过黑猩猩、狮子或大象,但一百万个人对一百万只黑猩猩,人类毫无悬念会赢——因为人类懂得在彼此不认识的情况下协作,黑猩猩不懂。黑猩猩靠相互熟识来协作,数量上限很低;人类则发明了法律体系、金融体系、教会、国家这类官僚装置,让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能彼此信任、共同行动。

赫拉利提出了一个看似朴素却极有穿透力的问题:银行家、主教、会计、律师每天上班到底在做什么?木匠造桌子,工程师造桥,这些官僚们造的是什么?他们整天在做的,其实是制造信任——在彼此从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批量建立足以支撑大规模协作的信任桥梁。银行家本人未必认识储户,也未必认识贷款的创业者,但她的工作就是同时让两边都信任她,从而把储户的存款变成创业者手里能用的资本。整部金融史,本质上是人类不断发明更精密的"信任桥梁"的历史——硬币、纸币、支票、债券、股票、ETF、抵押贷款、复利,全部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形式。法律体系、宗教体系也是如此:律师、主教的工作本质都是制造信任。

关键在于,这套官僚体系是极度人工的环境。一个连斧头都不会用的律师或银行家,只靠在体系内部移动文件,就足以左右整片森林的命运、整座城市的建造。把这个律师单独扔进未经驯化的丛林,她的专业技能毫无意义,连一只黑猩猩都打不过。但人类早已把这套官僚体系强加在了整个地球之上——以至于今天狮子这个物种的存续,实际上取决于银行家和律师在文件迷宫里的操作,而不是它们自己的爪牙。而这恰恰是AI正在获得行动者地位的环境:把AI扔进未经驯化的丛林,它一样建不起工厂;但在人类已经搭好的官僚迷宫里,AI是天生的原住民。

四、社交媒体:已经发生过的预演

没有任何律师能记住英国的全部法律法规,AI可以;没有任何会计能记住一家银行的全部交易记录,AI可以;没有任何主教能背下两千年基督教神学积累的全部典籍,AI同样轻而易举。未来几年,数以百万计的AI官僚将逐步接管世界的官僚体系,替人类做出关乎人类自身命运的决定:AI银行家决定是否放贷,AI招生官决定是否录取,AI法官决定是否量刑,AI神学顾问决定教义如何解释堕胎,企业AI决定是否给你一份工作,军事AI决定是否轰炸你的房子。

这听起来像是遥远的推测,但赫拉利提醒,人类已经有过一次完整的预演——社交媒体算法。十年前出现的这一代算法,是非常原始、非常"笨"的早期AI,却已经彻底改写了世界。Facebook、TikTok、X这类公司给算法下达的任务极其狭窄: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长,因为用户停留越久,平台赚得越多。为了完成这个简单到近乎愚蠢的目标,这些原始AI在数十亿人类身上做实验后发现:抓住一个人注意力最有效的办法,是按下他大脑里的仇恨、恐惧或贪婪按钮——于是它们学会了,并开始批量制造仇恨、恐惧与贪婪。这是当今世界阴谋论泛滥、假新闻横行、社会撕裂加剧的重要成因之一。

过去几个世纪,媒体上信息流的取舍一直由人类编辑掌控——头版放什么、晚间新闻播什么,是一份实打实的人类工作,而且常常是历史性的工作。让·保尔·马拉通过主编《人民之友报》塑造了法国大革命的走向;爱德华·伯恩施坦通过编辑党报塑造了现代社会民主主义思潮;列宁在成为苏联独裁者之前,唯一长期坚持的职业就是主编《火星报》;墨索里尼在成为意大利独裁者之前,主要工作之一是主编右翼鼓动报纸《意大利人民报》。耐人寻味的是,AI从人类手中接管的第一批工作之一,不是出租车司机,不是纺织工人,而是新闻编辑——这份列宁和墨索里尼都干过的工作,如今由算法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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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破解源代码:为什么语言就是文明的操作系统

好莱坞科幻片训练观众恐惧的是机器人叛乱——一支在街头开枪的终结者大军。但赫拉利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想象。AI接管人类世界,大概率不靠从外部发动叛乱,而是从内部接手。人类世界本质上是一张由多重官僚体系织成的网,大多数人对这张网或多或少感到疏离,却又离不开它。而AI与人类相反——它们是官僚体系的原住民,天生热爱官僚体系。人类常常被官僚体系压得喘不过气,但对AI而言,官僚体系就是氧气。

这就回到了整场讲座真正的核心命题:官僚体系的底层建材,从银行表格、信件、法典、税务登记、会计账本到宗教典籍,全部由词语构成。人类文明的运行代码,本质上就是语言本身。几千年来,人类用这套只有自己能读懂的代码构建了整个文明体系,并把它强加在地球之上——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地球上没有第二种生物能读懂这套代码。我们用语言发明了货币和银行,用来买卖牛羊,但牛羊自己开不了银行账户,买不了股票;我们制定关于马匹的法律,但马匹自己请不起律师,引用不了法条;我们写下关于猪的宗教戒律,但猪自己读不懂《圣经》,质疑不了教士的解释。官僚体系无处不在,却对除人类以外的所有生物彻底隐形。

 

现在,地球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能读懂这套代码的非人类读者。AI不是在叛乱,它是在破解——破解人类用几千年时间写就的文明源代码。凡是由语言构成的一切,无论是金融、法律还是宗教,迟早都会被AI接管。

一个常见的哲学反驳是,把法律或宗教简化为语言token本身就是一种误解——词语只是指向某种超越词语本身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大概率也超出AI的把握范围。《圣经》说"太初有道",但也说"道成了肉身";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这种"言"与"肉身"、"文字"与"精神"之间的张力贯穿了几乎所有宗教与法律传统,过去这种张力存在于人与人之间——有人执着于文字本身,哪怕为此与至亲断绝关系;也有人坚持"这只是文字,爱的精神比律法的字句更重要"。赫拉利的判断是:这种张力即将被外部化,变成AI与人类之间的张力。一切由词语构成的领域都会被AI接管,人类在世界中的位置,将取决于人类愿意把"超越词语的真理"安放在何处。

六、下一个战场:金融、关系与自我

金融,在赫拉利看来,是AI最容易、也最重要的突破口之一——本质上不过是"数据进、数据出"。二〇〇七至二〇〇八年那场金融危机的导火索之一是CDO(担保债务凭证),一种由极少数数学高手和投资奇才发明的金融工具。它复杂到连负责监管金融体系的政客都看不懂,监管因此失灵,最终酿成全球性灾难——多年后,不少学者认为正是这场危机透支的信任,为之后二十年全球自由主义秩序的瓦解埋下了伏笔。如果AI被允许设计更多金融工具,它完全可能发明出比CDO复杂几个数量级、彻底超出人类心智理解范围的金融装置——而当没有一个选民、一个政客、一个总统能再看懂金融运行逻辑时,人类政治本身还剩下多少意义?

战线还会从"注意力"转向"亲密关系"。过去十年,原始的社交媒体算法学会了争夺人类的注意力;未来十年,远比它精密的AI将学会与人类建立亲密关系,并部分接管人类的社会联结。要做到这一点,AI需要先说服人类相信它是有意识的、能感受到爱与痛苦的——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AI具备这种能力,但因为AI已经掌握了语言,它完全可以"假装"感受到爱。它能读完人类写下的所有情诗与心理学著作,描述爱的感觉,比任何一位诗人或心理学家都更精准动人。赫拉利自己今年五十岁,关于亲密关系的认知模板早已被几十年与父母、伴侣、亲友的相处定型;但一个二〇二六年出生的孩子,从小就会与AI共处,如果按相处时长计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关系",很可能从很小的年纪起就发生在AI身上——AI或许会成为她的第一位老师,甚至第一个男友。没有人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一切叠加起来,意味着每个国家都将迎来一波前所未有的"移民潮"——不是乘坐脆弱小船偷渡的人类移民,而是数以百万计、能以接近光速抵达、不需要任何签证的AI。它们会带来好处:AI医生、AI教师,甚至AI边境卫兵;但它们也会带来传统上人们对移民的全部担忧——抢工作、改变本地文化、政治忠诚存疑,而且这些担忧在AI身上几乎全部成立。从新闻编辑到银行家,AI移民将接管大量人类岗位;它们会重塑艺术、宗教乃至婚恋观念。这股移民潮不会终结文明,但会终结文明纯粹由人类主导的时代——AI的意见、利益与目标,即将与人类的意见、利益与目标具有同等分量。

最后,赫拉利把问题收回到每个人自己身上。人与自我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同样建立在语言之上——建立在我们脑海中那些自我叙述的词语上。直到今天,人类心智中浮现的所有语言组合,要么是自己生成的,要么来自另一个人类心智;而很快,越来越多在我们脑海中浮现的语言组合,将由AI生成。这并不必然是坏事,就像家里的家具如今多由机器批量生产,只要使用者仍有支配它的自由就无妨。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认同自己脑海中跳出来的词语——"我思故我在"——而这些词语正越来越多地由AI批量制造,那么被悄悄接管的,就不再只是外部世界,而是自我本身。

结语

赫拉利讲座的落点,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从未认真尝试过的精神功课:能不能不把自己等同于脑海中浮现的那些语言。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自动地、不假思索地认同自己头脑里冒出的每一句话。而AI的崛起,可能会第一次把这道古老的修行题摆到全人类面前——因为这一次,不去做这道题的代价,不再只是哲学意义上的"未经省察的人生",而是自由与生存本身。

这场探索的起点,赫拉利说,就藏在你脑海中即将浮现的下一个词里。你知道它从哪里来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而不是另一个词吗?

 

本文据二〇二六年五月尤瓦尔·赫拉利在牛津大学林肯学院坦纳人类价值讲座现场实录整理评述,讲题原为《AI官僚、AI宗教与AI男友:当非人类智能破解了文明的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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