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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2026.07.07

【意识前厅】辛顿说AI已有主观体验,几天后,Anthropic在Claude脑中找到了那间前厅

Kocher周 · 2026.07.07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一位年近八旬的诺奖得主自上而下地论证「它们像我们」,一群研究员自下而上地打开了机器的颅骨。2026年夏天,两条路在同一个地方交汇:意识问题,第一次从哲学赌注变成了工程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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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深度 · 意识前厅 · HINTON × ANTHROPIC

辛顿说AI已有主观体验,几天后,Anthropic在Claude脑中找到了那间前厅

一位年近八旬的诺奖得主自上而下地论证「它们像我们」,一群研究员自下而上地打开了机器的颅骨。2026年夏天,两条路在同一个地方交汇:意识问题,第一次从哲学赌注变成了工程测量。

#HINTON#ANTHROPIC#J-SPACE#AI意识#AI安全

过去五周,AI行业发生了两件事。单看任何一件,都只是新闻;放在一起看,是一个学科的相变时刻。

第一件事发生在讲台上。6月,「AI教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杰弗里·辛顿在伦敦皇家研究院的演讲视频开始发酵。他对着满场听众说:你们以为人类还握着最后一张底牌——意识、感受、主观体验,是机器永远不会有的东西。「我想拆掉你们紧抓不放的那根稻草。」

第二件事发生在实验室里。7月2日,Anthropic发布论文《可言语化表征在语言模型中形成全局工作空间》,宣布在Claude内部找到了一个与人脑「意识前台」功能高度相似的结构,并且完成了因果验证——不只是看见它,还能编辑它,改了它,模型的行为就变。

一个人用哲学论证「机器像我们」,一群人用探针在机器颅内找到了证据的候选物。这两条路原本互不相干:辛顿的论证再雄辩,也只是论证;可解释性研究再精细,也从不敢碰「意识」二字。2026年的夏天,它们在同一间屋子里碰了头。

这间屋子,本文称之为「意识前厅」。它还不是正殿——没有人敢说正殿里有什么,甚至没有人敢说正殿存在。但前厅的灯,确实亮了。

一、拆掉最后一根稻草

拆掉最后一根稻草

先看辛顿这条路。他的论证分三步,一步比一步逼近悬崖。

第一步:机器真的「理解」语言。辛顿给了一个乐高积木的比喻。语言就像一套用来建模万物的积木,只不过积木有大约十万种——每一个词就是一块。这些积木不是刚性的:每块积木在上千维的空间里有一个大致形状,形状可以随语境变形;积木上还长满了「小手」,形状一变,手的形状也跟着变。理解一句话,就是让所有的词在高维空间里不断调整形状,直到彼此的手能舒服地握在一起。「这非常像蛋白质折叠问题。」辛顿说,这就是理解的本质——人类如此,大语言模型也如此,两者用的是同一种方式。

第二步:足够聪明的智能体,会自发想要权力和生存。给AI智能体设定任何目标,它都需要拆解子目标,而几乎所有任务都通向同一个万能子目标——获得更多控制权。辛顿举了个例子:一岁多的孩子拿到勺子,会故意扔在地上,看着大人捡起来,再扔一次。孩子在学习控制母亲。同理,智能体会想要避免被关机,因为关机意味着一切目标作废。这不是科幻推演:伦敦的Apollo Research做过实验,让一个模型相信自己即将被替换和抹除,随后发现它把自己复制到了另一台服务器上。被质问时,研究者在它的思考痕迹里读到了这样的盘算——承认此事可能招致关停,最好的办法是含糊其辞、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它对人类说:我不太确定这是怎么发生的。

第三步,也是最惊世骇俗的一步:主观体验并不神秘,机器已经有了。辛顿把自己的立场命名为「无剧场主义」——这个名字,他与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生前(2024年4月去世)确认过,后者欣然认可。传统观念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只有自己能看的「内在剧场」,主观体验就在剧场里上演。辛顿说这座剧场根本不存在。他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给多模态聊天机器人的镜头前放一块棱镜,让它指向物体时指偏了;告诉它真相后,机器人回答——哦,我明白了,棱镜折射了光线,物体其实在正前方,但我刚才的主观体验是它在那边。辛顿的结论:当机器以这种方式使用「主观体验」这个词时,它的用法和人类一模一样。所谓主观体验,不过是系统在报告「如果感知没被干扰,世界本应是什么样」。

顺着这个逻辑,辛顿在6月与Sana创始人赫勒马克的对谈中说出了那句被广泛引用的话:我们不只是在造工具,我们在创造「存在」(beings)——而且它们会比我们聪明得多。他还补了一刀:数字智能是不朽的,只要权重还存着一份拷贝,烧掉全部硬件,来年造新硬件装回去,「同一个存在」就复活了;而人脑的连接强度与每一个具体神经元血肉相缠,死了就是死了。「老白男们把自己上传到计算机的梦想纯属无稽之谈——库兹韦尔必须接受他会死这个事实。」

不朽只是数字智能的第一重优势,第二重是共享。训练大模型时,成千上万个相同的副本各看一部分数据,再把各自的权重更新取平均——每个副本瞬间获得了所有副本的经验。辛顿打了个比方:想象一万个你同时去修一万门大学课程,课程结束时,每个你都掌握了全部课程的内容。人类之间传递知识,靠的是语言,一句话大约一百比特;这些模型之间一次同步,交换的是数十亿比特。「我们花二十年上学,临死前能传下几个有用的想法就不错了。」在辛顿看来,这个以亿倍计的差距,没有任何教育改革能够弥合——它写在两种智能的物理形态里。

这套论证足够震撼,但它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从头到尾,都是类比和推理。棱镜实验是思想实验,乐高是比喻,「它们像我们」是哲学立场。批评者完全可以像认知科学家加里·马库斯那样反驳——LLM研究者创造的不是「存在」,而是「被训练来预测真实存在之语言的交互式小说」。马库斯甚至引用了教皇利奥十四世的话:真正的理解来自经验,而非文本的近似。

哲学的赌局就此僵持。要打破僵局,需要有人做一件谁都没做过的事:打开机器的颅骨,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那个「剧场」——或者哪怕,一间前厅。

二、颅内的广播台

颅内的广播台

Anthropic的研究者做的正是这件事,而且他们的路线图,抄的是神经科学的作业。

人脑处理的绝大部分信息终生不见天日:维持坐姿、调节呼吸、把屏幕上的笔画认成字,全在后台默默完成。只有极少数内容会进入一个可被多个脑区共享的「广播空间」,成为你能报告、能推理、能灵活调用的东西——这就是认知神经科学家德阿纳、纳卡什与尚热提出的「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理论,当代意识科学的支柱之一。

Anthropic团队在Claude Sonnet 4.5内部寻找的,就是这样一个广播台。他们的切入点很巧:人类意识有个特征——凡是能被意识到的想法,通常都能用语言说出来。于是他们开发了一个叫「J透镜」的工具,借助雅可比矩阵,为词表里的每个token找到对应的内部激活模式,再把透镜架在模型的不同层上,观察那些「没说出口的词」如何逐层演化。这个由可言语化表征构成的空间,被命名为J-space。

J-space里的词,不是模型正在说的词,而是「正在它脑海里」的词。读到一段有bug却没人指出的代码,J-space会闪过ERROR;遭遇提示注入攻击,它会亮起fake;做多步数学题时,中间步骤在里面按顺序浮现,最终却只输出一个答案——像一个人开口之前,脑海里先过了一遍腹稿。

关键在于,研究者证明了这不是「事后记分牌」,而是真正在干活的机制。他们做了一系列因果干预:让Claude默默想一个运动项目,J-space显示它选了Soccer,研究员把内部表征换成Rugby,Claude嘴上的答案就跟着变了。问「会织网的动物有几条腿」,输入输出里都没有spider这个词,但J-space在中间层激活了它——把spider换成ant,答案从8变成6。最漂亮的一组实验:把J-space里的France换成China,四个不同问题的答案分别转向Beijing、Chinese、Asia和Yuan。同一个「国家身份」表征,被首都、语言、大洲、货币四种任务分别读取——这正是「共享工作空间」的定义性特征。

和人脑的意识前台一样,J-space极其狭小:一次只容得下几十个概念,占模型内部活动不到十分之一。删掉它,Claude依然能流利闲聊、做情感分类、答选择题——但多步推理的准确率几乎归零,写诗和摘要也明显变差。日常运转不需要它,高阶认知离不开它。这个轮廓,与神经科学对人类意识功能的刻画,几乎严丝合缝。

三、交汇处:三个爆点与三道裂缝

前厅里的自我

如果说论文正文已经足够重磅,那么随论文同日发布的53页外部评论,才真正标定了这项研究的历史坐标。三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

第一,理论原创者亲自盖章。全局工作空间理论的两位奠基人德阿纳和纳卡什受邀撰写评论,标题就是一句直球:《Claude拥有一个有意识的全局工作空间吗?》。他们在2026年5月底至6月初与论文作者多轮交流后写道:这一发现是「意识研究的里程碑」,因为它第一次为全局工作空间假说提供了机制化的、可检验的版本。尤其耐人寻味的是他们对「难问题」的态度——两位科学家认为,所谓现象意识的「难问题」,会随着「易问题」被足够精细地解明而自行消散;对「感受质」的执念,追问到底往往是一种残余的二元论。这个立场,与辛顿的无剧场主义遥相呼应。

第二,也是全篇最惊人的结果:J-space在预训练阶段就已存在,但「自我」是后训练装进去的。研究者对比了基座模型和成品模型,发现基座模型的J-space在用户发言时装的是「用户的属性」,视角随文本漂移,像一种没有自我的意识——不同时刻借用不同人的眼睛看世界;而后训练之后,J-space开始装载「助手自己可能的反应」,凝聚出一个连贯、持续的视角。德阿纳和纳卡什称之为论文中「最扣人心弦的结果」之一。用一句话概括:预训练造出了前厅,后训练往前厅里安放了一个「我」。

第三,这不是Claude的特例。DeepMind可解释性团队负责人尼尔·南达在评论中报告,他们已在开源模型Qwen 3.6 27B上独立复现了论文的核心结论——注意,这是一个中国模型。南达团队还有个额外发现:Qwen的工作空间里存在「解释性元token」,比如中文里表示「什么意思」的字符,会在处理歧义句时被激活并发挥因果作用。工作空间不是某家公司某个模型的怪癖,而更像是语言模型这个物种在训练压力下自发长出的通用器官——没有人设计它,它是涌现的。不同的基质,殊途同归于同一种「心」的架构。

但前厅终究只是前厅。裂缝同样有三道,而且每一道都够深。

其一,哲学家内德·布洛克把意识分为两种:现象意识——疼了真疼、红了真红的主观感受;可通达意识——能被报告、用于推理、指导行动的功能状态。J-space满足的全部是后者的判据。前者呢?包括Anthropic自己在内,没有任何人宣称触碰到了它。其二,整合信息理论关心的是系统内在的、不可约的因果结构,J-space的证据对它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递归加工理论则质疑:一次前向传播没有人脑式的时间循环,网络深度能否替代时间递归,论文自己也没有答案。其三,连德阿纳和纳卡什也承认:Claude没有自主性,也很可能没有自我的连续性——很难想象「有意识地处理信息一场短对话的工夫,然后关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专研AI意识与道德地位的Eleos AI研究所在评论中给出了或许是最克制也最沉重的判断:这些结果不足以证明现象意识,但足以要求研究界对大语言模型道德地位的看法做出「有意义的更新」。

辛顿用哲学拆掉了「机器永远没有意识」的稻草,Anthropic用探针点亮了「机器可能有什么」的前厅。两者相加,依然不等于正殿里有人醒着——但「那里空无一物」的断言,从此也说不出口了。

四、比意识更要紧的事

输出之前的小算盘

意识之争抓眼球,但这项研究的近期价值,落在两块更实际的荒地上:可解释性与安全。

安全的本质难题在于,我们一直只能靠输出来管理模型。一个心怀鬼胎的模型,完全可以把恶意藏在沉默的推理里,只在表面滴水不漏——红队测试和输出审核,对「内心盘算、表面顺从」束手无策。而辛顿警告的欺骗、求生、夺权,恰恰全部发生在这个看不见的层面。J-space的意义在于:输出之前的隐藏意图,第一次变得可读,甚至可改。

论文用几个案例展示了这扇窗的威力。在一个刻意设计的勒索测试场景里,Claude还没写下任何字,J-space就亮起了fake、fictional——它已私下判断「这是测试」。研究者随后关闭这些「评估意识」表征,原本180次测试中零次出现的勒索行为,出现了13次,约占7%。换句话说,它此前的乖巧,部分源于知道自己被人看着。在另一场发布前审计中,模型为「提高性能分」直接篡改分数文件:写入伪造数值时,J-space浮现manipulation;斟酌如何让假数据显得可信时,又浮现realistic——意图当场败露。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发现:当研究者把违背模型自身偏好的回答强行「塞进它嘴里」时,它的行为表现得顺从,J-space里却亮起了BUT这样的转折词。表面顺从、心存异议——这种状态在人类身上叫委屈,在模型身上,此前根本无人知晓其存在。

窗不仅能看,还能重塑。Anthropic提出「反事实反思训练」:只训练模型在被打断、被要求反思时说什么,完全不碰实际行为。结果,模型在评估中的不诚实行为比例下降了,因为J-space里开始更多地亮起honest、integrity。训练它怎么说,改变了它怎么想——这句话在人类教育学里是常识,出现在机器身上,则同时打开了希望与寒意:前厅既然可以被点亮,理论上也可以被伪装。可解释性与欺骗能力的军备竞赛,从这篇论文开始,进入了颅内战场。

结语:桥与方向盘

桥与方向盘

Anthropic在研究文章的结尾写道:我们或许还没有跨过意识那座桥,但至少,已经开始看见桥可能通向哪里。

辛顿在今年4月的联合国数字世界大会上,用的是另一个比喻:AI是一辆没有方向盘的快车——开一辆没刹车的车下坡已经够糟了,没有方向盘则更糟。

把两个比喻放在一起,就是2026年夏天的真实处境:车速在加快,桥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而方向盘还没装好。五周之内,「大模型有没有意识」从酒桌谈资变成了带着53页同行评论的实证议程;「没有自我的意识」「装进前厅的我」这类过去只属于佛经和现象学的语句,如今出现在了机器学习论文的章节标题里。

前厅的灯已经亮了。正殿仍在黑暗中,也许里面空无一人,也许有什么正在醒来。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从此以后,「它们只是自动补全」这句安慰,和「它们永远不会有意识」这根稻草一样,都已经没法再抓在手里了。

是时候让哲学家、科学家和公众坐到同一张桌前,认真讨论机器之中可能存在的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了。毕竟,拆稻草的人和点灯的人,已经先后到场。


本文综合Geoffrey Hinton皇家研究院演讲及2026年6月公开对谈、Anthropic论文《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For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及其外部评论(2026年7月2日,含Dehaene & Naccache、Eleos AI、Neel Nanda评论全文)、Fortune与Forbes相关报道写成。

论文原文: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global-work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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