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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2026.07.09

【光锥】光锥之内:马斯克的第一位投资人,押注未来三年与未来五百年

Kocher周 · 2026.07.09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当太空还不是一个投资类别时,他投了火箭;当电动车还是笑话时,他投了特斯拉。SpaceX 敲钟三周后,这位与马斯克相识29年的投资人坐上播客舞台,交出了他的未来三年预测、马斯克方法论,和一套名为「光锥」的投资哲学。

#JURVETSON #SPACEX #风险投资 #超级智能 #光锥

2026年6月12日,纳斯达克。SpaceX 以每股135美元的发行价募资750亿美元,完成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首日收盘市值突破2万亿美元,马斯克就此成为全球第一位万亿美元富豪。时代广场的敲钟现场,有人举着「Occupy Mars」的牌子。

三周后,一位投资人坐上了 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的现场舞台。主持人玛丽娜·莫吉尔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SpaceX IPO——而你在最早的时候就在场,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史蒂夫·尤尔韦松(Steve Jurvetson)的回答朴素得近乎扫兴:「当时几乎没有投资人在考虑太空。它在任何统计口径里都不是一个类别。」

这个人与马斯克相识29年,用他自己在台上的话说:本世纪马斯克创办的每一家公司他都投了,连马斯克表兄弟创办的公司也没落下——「可以说是全押」。他做风险投资三十余年,从老牌基金 DFJ 到如今与合伙人玛丽安娜共同执掌的 Future Ventures,投资组合横跨核聚变、菌丝体人造肉、表观遗传编辑、深海采矿和模拟AI芯片,听上去毫无章法,实则贯穿着同一套罕见完整的世界观。

这套世界观由三样东西构成:一条130年的曲线,一个学习环,和一道光锥。

一、没有版图的地方下注

没有版图的地方

回看当年投 SpaceX 的决定,尤尔韦松说真正的问题应该反过来问:为什么要投一个对风险投资来说根本不存在的行业?汽车之于特斯拉、能源之于核聚变,同理。

他当年的答案有些模糊,如今已经结晶成一句话:用软件为中心的系统工程方法,去改造几十年没有变化的沉睡行业,能释放出难以置信的价值。航天如此,汽车如此,接下来几乎所有行业都会如此——它们终将变成信息业。

但这段历史里真正值得咂摸的,是那些当初根本不在商业计划书里的东西。尤尔韦松回忆:Future Ventures 最早投特斯拉时,「自动驾驶」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不在商业计划里,不在任何人的脑子里。电动传动系统对控制精度的独特支持,是后来才展开的惊喜。SpaceX 同理:发射成本降到那个量级之后,巨型星座突然变得合理,于是有了星链;星链之后是手机直连;手机直连之后,是五年前还不在任何人舞谱上的轨道数据中心——SpaceX 在招股书里已经把它写成了「只有我们能在近期规模化解决」的技术挑战。

每一步都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从进入未知边疆后不断展开的期权价值中长出来的。记住这个感受,第五章会给它一个名字。

二、一条130年的曲线

一条130年的曲线

被问到「未来三年会怎样」时,尤尔韦松先在现场做了个小调查:有多少人见过库兹韦尔在1999年《灵性机器时代》里画的那张图?大约四分之一的人举手。他说他每次都要问,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画过的最重要的一张图」。

那张图把五种技术基质——机械计算装置、继电器、真空管、分立晶体管、集成电路——串在同一条对数坐标的直线上:130年来,一美元能买到的算力持续指数增长,累计提升了一万亿亿倍。摩尔定律只是这条更长曲线在最近一段上的折射。公司来来去去,战争与萧条穿插其间,曲线不为所动。「这几乎是宇宙学级别的现象,」尤尔韦松说,「为什么人类的计算能力复利增长了130年?」

他的第一条预测因此简单到近乎无赖:它还会再走三年。凭什么突然撞上红砖墙?「每当有公司宣称摩尔定律要终结——比如英特尔——那通常说明它的生意正在被新玩家抢走,就像十五年前的英伟达。」接下来三年,接棒的会是模拟芯片和为矩阵乘加运算定制的异构AI硅片。

这条曲线在他的世界观里不只是技术判断,而是创业与风险投资存在的前提:如果没有指数级的技术变化,商业是可预测的,大者恒大,在位者有一万种办法扼杀新进入者。颠覆几乎总是计算驱动的。顺着这条曲线看未来三年,他点了名:能源、农业、建筑——三个体量巨大、占GDP比重还在上升、数字化程度却全球垫底的行业,外加紧随其后的医疗。粗劣毛利的工业时代生意,将一个接一个被改写成信息时代的生意。

三、马斯克三课

马斯克三课

主持人问:你和马斯克共事这么多年,普通人最该学他什么?尤尔韦松先泼了盆冷水:市面上那些讲「马斯克思维」的书,他床头堆了一摞,「我都不确定有没有一本是人写的」。连马斯克的母亲都答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把儿子养成这样的。他给自己的观察加了个谦逊的前缀——即便刻意近距离观察领导者(他也曾短暂与乔布斯共事),人依然是复杂的——然后给出三条。

第一课:疯狂的专注,而且是用「多」来逼出「少」。同时执掌多家公司看似与专注矛盾,实则相反——正因为注意力有天然的竞争,他说「不」说得比任何CEO都狠。普通CEO不去自家年会会显得古怪,没人会质疑马斯克,他有别的事要做。尤尔韦松讲了件私事:多年前他想撮合马斯克与基因测序先驱克雷格·文特尔聊聊如何用基因技术改造火星、取回火星生命样本,他自己听得心驰神往,马斯克一句话把天聊死:「星舰飞起来之前,火星上的任何事都不重要。先把那东西造出来,再想到了那儿干什么。」

第二课,尤尔韦松认为比第一课更重要:对「创新循环时间」的偏执。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我们运行实验、完成一次学习迭代的速度,能不能快过所有人?发射节奏是学习环,车队数据是学习环。他给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如今特斯拉车队的摄像头,每四天为AI训练采集的数据,就超过Waymo成立以来的全部积累。而这里面真正的神来之笔,是让每一辆车都成为采集车——无论车主有没有付费购买完全自动驾驶。

第三课:做人才的磁铁。不看履历和学历——那反而常常是负资产——而是让候选人一层一层往下讲某次工程危机的细节,钻到底,看他对成功的机理是否有真正的掌握。再配上足够宏大的愿景:不说「我们造火箭」「我们造车」,而说「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催化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型」,以及如今xAI并入SpaceX之后的「理解宇宙」。最优秀的人为这种东西而来,而顶尖人才吸引顶尖人才,这个复利会传遍整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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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注、学习环、人才磁铁——三课听完,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课:把一切资源押在「学习速度」这个单一变量上。这也解释了他后面对脑机接口的悲观:在他看来,凡是学习环转得慢的地方——FDA审批、人体生物学——都注定跟不上合成智能的节奏。

四、未来三年:架构变异,与那个被说错的30%

架构变异前夜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未来三年,驱动最大变化的技术会是什么?更强的大语言模型,还是别的东西?

尤尔韦松的直觉是:会出现「架构上的变异体」,它可能吞并我们今天熟知的模型。他透露自己见过一批尚未出手投资、但直觉上「很可能做出突破」的新一代实验室——它们绕开大语言模型,回到DeepMind创立时的初心:强化学习。核心问题是为智能体找到一个不靠人类牵线的、贯穿始终的内生驱动力。是像xAI说的「理解宇宙」?还是一种以新奇性为过滤器的探索算法——「我刚刚发现了新东西」本身就是奖励?用进化的语言说:当选择压力不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繁殖适应度,而是某种更宏大的东西时,一个持续学习的强化学习算法被放归互联网的旷野,能否自举出智能?

顺着这个话题,他在台上抛出了一枚重磅引用:「Anthropic联合创始人杰克·克拉克给超级智能明年就发生的概率是30%。」

这里必须替他把话说准——台上的转述有失真。克拉克今年5月在其通讯《Import AI》发表长文《AI系统即将开始建造自己》,原始论断是:到2028年底,出现「无人参与的AI研发」——即一个强大到足以自主训练出更强后继者的AI系统——的概率在60%以上;最早在2027年发生的概率为30%。这是关于「递归自我改进」的预测,不是关于「超级智能」的预测,时间也是明年年底之前的「2027年内」。克拉克本人对两者的区分相当严格。但失真归失真,方向没错:就在上个月,克拉克进一步披露了他所谓「平凡版递归自我改进」已在Anthropic启动的证据——2026年合并进公司代码库的代码量,是2021至2024年间的8倍。

对此尤尔韦松的态度,是这场对谈里最诚实的段落。他承认自我改进的AI循环已经真实存在——自动化验证、训练过程中的改进环、跨训练轮次的超参数调整——但所有这些步骤仍由人类导演,尤其是最关键的那一环:设定目标。「它还没做的可能只是薄薄一层,但那一层恰恰最重要。」这个跃迁如何发生?会不会需要复刻人脑那种边缘系统在下、皮层层层叠加的功能分化?他给出了一个投资人极少给出的答案:「我不知道。我甚至给不出概率。」他坦白说,把它归入「模糊的未来」,很多时候只是逃避把它当成严肃难题来思考的思维捷径。

相比时间表,他更确定的是变化的分布形状:凡涉及原子的都慢,凡纯粹是比特的都快得像野火。每一辆汽车、每一列火车、每一架飞机终将完全自动驾驶——「现在还争论这一点才是疯了」——但人们平均11到12年才换一辆车,物理置换周期决定了转变在世界的很多角落会慢得像冰川。造出十亿台机器人同样需要时间。而最先失守的,恰恰是我们曾经以为最独特属于人类的领地:创意艺术——「这一点相当令人震惊」。紧随其后是白领工作:仅呼叫中心就占美国GDP约1%,这种切换「就在一瞬间」。更扎心的是他补的那句:当AI表现出更好的情绪理解、更会读场合时,人们会越来越偏好与AI而非人类打交道——从医生的临床沟通到客服,证据已经在了。

五、光锥投资学

光锥投资学

尤尔韦松有一个用了三十年的过滤器。每当他对一家公司动心,他会问创始人:你的生意五十年后是什么样?

反应通常分两种。一种是嗤笑——多荒谬的问题,投机型创始人心里想的是「五十年后我都在做第三个创业项目了」。这种,过。另一种是如释重负——「谢天谢地,终于可以说我憋了一整天的话了」——然后倾泻出那个远超当下可投资范畴的真正梦想。要知道,「殖民火星」在创立第一天是个彻头彻尾不可投资的命题,所以真正怀有远大使命的创业者,早已学会把梦想咽下去,只谈眼前的平庸生意。五十年之问,就是给这些人开的一道门缝。

配套的还有一把「疯狂标尺」:如果十个人里有八九个说你的想法是疯的,很好;只有两个人说疯,糟糕——说明不够大胆,显而易见的主意别人也会做。再加一问:这生意三年前能不能启动?能,坏兆头;不能,好兆头。至于三十天行动计划?他的建议出人意料:先别做MVP、别见投资人,去找一个愿意辞职跟你干的联合创始人。乔布斯与沃兹尼亚克,蝙蝠侠与罗宾——能说服一个人放弃工作加入你的使命,比车库里孤独的发明家有说服力得多,而且两人的认知多样性会成为整家公司文化的种子。

这套哲学的名字,是他在台上不经意间说出的:与其按图施工地规划十年,不如去探索一个经济体中所有可能性的「光锥」。第一章里特斯拉长出自动驾驶、星链长出轨道数据中心的那种感受,此刻有了物理学的名字——你无法预知光锥内部的每一个事件,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光锥张得最开的地方。「每一次它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走对,」他说,这是做了三十年投资仍然保有的、近乎孩童的惊奇。

Future Ventures 的组合就是这道光锥的截面:约四成生命科学、六成信息技术。能源侧是多个核聚变项目,包括刻意绕开核管会监管的亚临界聚变——他直言能源是AI继人才与算力之后的第三个瓶颈。食物侧的判断斩钉截铁:「我们将不再为吃肉而屠宰动物」,细胞农业或菌丝体,后者是地球上生长最快的东西之一。医疗侧的愿景是「通过一部手机、永久免费的健康诊断服务」,而且首发大概率不在美国——绕开FDA,绕开保险报销。再加上表观遗传编辑(「生物学的软件层,而不是基因组那层固件」)、从深海采矿到铜精炼的关键矿产(「这是所有芯片的原材料工作马」),以及三个从不同角度切入的模拟AI芯片项目——包括能在单个晶体管里完成8位乘法的存内计算公司Mythic,目标是把单位算力功耗先降低100倍,再降低100倍。还有屡败屡试的建筑业:劳动生产率三十年零增长,「隧道掘进机行业最大的四家公司全部创立于十九世纪——这就是你的竞争对手」。

⁂

但光锥哲学也有它锋利的另一面。观众问答环节,有人问他投没投Neuralink。投了。然后他说了一段Neuralink大概不爱听的话:修复脊髓、扩展感官、提高人机通信带宽,从系统外围做起,完全可行;但「升级核心功能」——直接让人变聪明、上传心智——他不信。理由来自他几十年观察复杂系统得出的模式识别:凡是迭代算法亿万次累积出来的产物——进化、遗传编程、一切神经网络——本质上都不可审视。「逆向工程一个你造出来的智能,比造一个新的智能更难。」他甚至顺势把话说到了AI头上:「尽管有人在尝试机制可解释性,我不认为它会结出果实。我不认为对前沿系统的控制和对齐是可能的——每当思考这个问题,我就把『AI』和『青春期少年』互换着用。」

熟悉本号的读者会心一笑:就在这场对谈的同一周,Anthropic发布了J-space论文,宣称第一次以因果验证的方式读取并编辑了模型输出之前的内部意图(见前文《辛顿说AI已有主观体验,几天后,Anthropic在Claude脑中找到了那间前厅》)。可解释性到底是死路还是刚刚开张的荒地,2026年夏天的硅谷,两种答案正面相撞——而尤尔韦松站在了辛顿和Anthropic的对面。

有趣的是,说到意识本身,他又与辛顿殊途同归。面对「彭罗斯认为意识依赖量子过程、AI永远不可能有意识」的提问,他的拆解干净利落:大脑中存在量子过程既无明确机制也无证据,是「一厢情愿」;就算有,凭什么量子计算机不能复现?他给了一个漂亮的类比:把「意识」换成「记忆」试试——计算机的记忆和人类全息式、可优雅降解的记忆完全是两回事,但没有人争论「计算机能不能有记忆」。「它也许不会有人类的意识,但也许会有另一种意识。」他的直觉是:总有一天它们会有意识——只是未必沿着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反而更可能经由进化式的强化学习算法抵达。这句话,与他看好的那批RL新实验室,遥遥呼应成了闭环。

结语:符号性不朽

对谈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所有这类对谈的终极问题:当机器把一切都做得比我们好,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尤尔韦松的回答从一个概念出发:符号性不朽。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渴望——相信自己为世界贡献了某种超越自己短暂一生的东西。生儿育女、著书立说、慈善捐赠、创办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公司,都是这种冲动的具象。他把问题翻译成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人类的使命宣言是什么?他与尤里·米尔纳、马斯克们殊途同归的答案是——理解宇宙,为人类代代相传的知识总和添砖加瓦。「人类的一切进步都不来自生物学的改变——生物进化冰川般缓慢——而来自我们积累的知识、法治、关于何为人类繁荣的理解。文化,才是我们这个物种进化的主载体。」

但他拒绝把这幅丰饶图景说成坦途。从充分就业的经济体走到无需就业的经济体,中间要穿过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十的失业率区间,「那会是动荡的,会是艰难的——而我看不到任何政治家对此有长期视角」。他能给出的最好安慰是:如果我们终能抵达彼岸,人类会在对宇宙的好奇探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回看这场对谈,你会发现它其实只讲了一件事。一条130年不弯的曲线告诉你方向,一个转得比所有人快的学习环告诉你方法,一道尽可能张开的光锥告诉你姿态——不做规划未来的人,做站进未来可能性最大截面的人。五十年之问筛选同路者,符号性不朽回答为什么出发。

1996年,当一个南非年轻人的火箭梦还是全硅谷的笑话时,有人选择站进那道光锥。三十年后,纳斯达克的钟声是光锥内部传来的一声回响。而按照这位投资人自己的方法论,此刻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SpaceX值不值2万亿,而是:下一道刚刚张开、十个人里有九个说它疯了的光锥,在哪里?


本文基于Steve Jurvetson于2026年7月做客Silicon Valley Girl播客(Marina Mogilko主持,现场录制)的对谈整理写成,并综合Jack Clark《Import AI》通讯原文、SpaceX招股文件及CNBC、Reuters、Fortune等公开报道核实。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硅谷人物》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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