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7.11
【一千天】一千天倒计时:当你的工作变得「无关紧要」,谁还握着你的智能主权
Kocher周 · 2026.07.11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Stable Diffusion 之父埃马德·莫斯塔克开出一份倒计时:一千天内,大多数数字工作将变得「在经济上无关紧要」。而在失业焦虑之下,他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当智能可以被人从上面收走时,你还握着自己的那一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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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天】播客拆解 · EMAD MOSTAQUE · BEYOND TOMORROW · 2026
一千天倒计时:当你的工作变得「无关紧要」,谁还握着你的智能主权
Stable Diffusion 之父埃马德·莫斯塔克开出一份倒计时:一千天内,大多数数字工作将变得「在经济上无关紧要」。而在失业焦虑之下,他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当智能可以被人从上面收走时,你还握着自己的那一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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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天。这是埃马德·莫斯塔克(Emad Mostaque)反复摁下的那个数字——从现在算起,大约不到三年,大多数数字工作将变得「在经济上无关紧要」。物理岗位随后跟上,因为你重装一间房,是愿意雇传统承包商,还是叫一队每小时只要一块五美元、不喊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机器人?
说这话的人身份复杂。他是 Stable Diffusion 背后 Stability AI 的创始人,曾把图像生成的能力以开源的方式送向全世界;也在 2024 年 3 月于投资人重压与一场揭其履历注水的调查后,黯然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此后他写了本书《最后的经济》(The Last Economy),又办起了新项目「智能互联网」(Intelligent Internet,II)。一个曾被指控夸大其词的人,如今在兜售一份关于人类命运的宏大预言——这恰恰是这期对谈值得较真地拆一拆的理由。
因为在一千天倒计时的耸动之下,莫斯塔克真正的命题,和我们此前拆过的那几场对谈是同一个词:主权。只不过这一次,争夺主权的主角,从企业、政府、开源母国,一路下沉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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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倒计时的机械声
莫斯塔克给出的证据里,有一个已被核实、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OpenAI 创始成员、特斯拉前 AI 负责人,今年 5 月刚加入 Anthropic——去年 12 月还在手写自己九成的代码,如今只手写大约百分之五。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几个月前就已经不再逐行看自己的代码了,因为模型做得更好。这不是穷人的岗位先被吃掉的老剧本,而是从最顶尖的一端开始塌陷。

倒计时的机械声
他描述的近景更令人不安:一两年内,只需一个按钮,一家公司就能造出你的数字分身——读遍你发过的每一条消息,学会你说话的方式;除了它从不犯错、永远迷人、二十四小时在线之外,没人看得出你已被替换。正常光景里,企业不愿频繁裁人;可一旦经济下行,人被裁掉,就再也不会被雇回来了。莫斯塔克把这套逻辑推到底:当递归自我改进真正到来,连工程师都只剩一个用途——当那个可供追责的替罪羊。
这里需要一句冷静的旁注:莫斯塔克的「一千天」是一种断言,不是共识。它与库兹韦尔押注的 2029、与哈萨比斯等人「三到四年」的判断同属乐观阵营;而这位预言者本人素有夸大前科。倒计时的机械声很响,但读者不妨把它当作一种压力测试,而非一张时刻表。
二、智能会被从上面收走
倒计时只是引信,莫斯塔克真正的火药在这里:权力正在急剧集中。前沿智能如今基本攥在两家公司手里——Anthropic 与 OpenAI,合计约一千亿美元的年化收入;开源的 GLM 在追赶,Gemini、xAI 各有一席,但真正的前沿是一场双寡头游戏。而在这之上,还压着一层更硬的约束:算力。GPU 是稀缺的,是《沙丘》里那种谁掌握谁就掌握一切的「香料」——哪怕开源模型追平了能力,它们也拿不到足够的算力,把这份能力递到足够多人手里。
他随即抛出那个刚刚发生的证据。就在这期节目录制时,Anthropic 的 Fable 5 因出口管制被封停十八天后重新上线。对身处 AI 前沿的人而言,Fable 是一款明显高出一档的模型;它消失的那些天,「感觉就像我们退步了」。而这一切,是应美国政府的要求发生的。既然智能可以因一纸命令而被收走,那么当 Anthropic 不喜欢你说的话时,会怎样?当智能开始像牌照一样被发放时,又会怎样?

被收走的智能
他描出一幅具体的反乌托邦:很快你就会有 KYC 实名核验,你的所有提示词都被存档,你甚至可能得先向一个 AI 证明「自己是爱国的」,才能拿到一张 AI 使用牌照。超过某个基础水平的智能被配给制管理,由有权者掌握;而当机器人开始劳作,生产资料同样握在有权者手中——资本一旦不再需要劳动,便开始自我复利。这正是他给「主权」下的定义:免于权力对你所作所为的限制。智能主权,就是没有人能凭借他的权力,把智能从你身上拿走。
三、边缘处的智能
但莫斯塔克并非末日论者。硬币的另一面,是他称之为「边缘处的智能」(intelligence at the edge)的乐观图景。
他给了一组耐人寻味的数字(并提醒 IQ 只是有局限的衡量,且高度依赖教育等基础设施):当今世界的平均智商约 90,前沿 AI 已达 130。而要跑出 130 智商所需的算力,几年后将装进一部非洲买得到的智能手机。当一个智商低于平均线的人,配上一个 130 智商的随身伙伴,他的能力会陡然跃升——这就是边缘处的智能。你可以直接对它说话,它教你读写,替你办事;而从一个智能体到一千个智能体,是一次量级的权力放大。

边缘处的智能
当人形机器人到来、每小时成本降到一两美元,过去被「门槛」锁住的一切都将变得普惠:训练一名医生要耗费数百万美元、难如登天,而未来它只是你手机或本地机器人的一次升级。于是世界上每一个小镇,都能拥有专家级的外科医生、水管工、律师。这是他心中「富足未来」的底座——智能与能力,从被少数人把持的稀缺品,变成流淌到边缘的公共品。前提只有一个:我们得把这件事做对。
四、一英镑的国家冠军
怎么才算「做对」?这是莫斯塔克这一趟真正想推销的东西——他称之为「国家冠军」(national champion)的方案。核心只有一句:AI 应当归人民所有,机器人应当归人民所有,并为人民工作。
以英国为例:通过众筹与机构资金成立一家公司,初始出资者全部是本地人——这就是「英国的智能公司」。它的职责,是给每一个公民提供主权化的通用 AI:你掌控自己的数据,掌控自己接入每一所学校、每一家医院的方式。随后引入国际投资者,再上市,让它像水电煤一样,成为一家中介供给智能的公共事业公司;继而开始制造并购置机器人,掌控这支机器人舰队向社会的部署。为了让人人都买得起、人人都持有,他甚至把估值定在一英镑;他还在探索一种设计:每年把公司百分之一的股权,分给这个国家当年出生的每一个孩子。

一英镑的公司
他把这套东西比作智能时代的操作系统:就像你能把 Linux 部署到自己公司,你也能把这套「社会操作系统」部署到自己的国家,再本地化运行。而它对标、也反对的,正是美国那套「为 OpenAI 和 Anthropic 设立主权基金」的思路——在他看来,那只会把两家公司变得「大到不能倒」,顺带把竞争者挡在门外,而英国从中什么份额也拿不到。同样是把智能当作战略资产,一条路通向「巨头恒强」,另一条路通向「人民持股」;莫斯塔克要押的,是后者。当然,这也是一位有履历注水前科的创始人,亲手在卖的一家公司——这句提醒,得一直摆在桌上。
五、人格:我们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如果智能终将全面超越我们,人类还剩下什么?莫斯塔克在牛津辩论社(Oxford Union)为一个反方辩题辩护并获胜:AI 不能获得「人格」(personhood)。他的论证,是这场对谈里最见分量的一段。
他说,人格不是一道能力门槛。它不是你爬到多高才配拥有的东西——一个女婴在出生的前一夜就拥有它,我们昏迷时不会失去它,我们在临终的病榻上仍然握着它。人格源于我们的血脉,是「生养的」而非「造出的」;它是那张托住所有无法向上攀爬者的安全网。历史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宣称「某些人不是人」——奴隶制、纳粹的「非人」分级,战争的动员,无不建立在这条谎言之上。

生养,而非造出
为什么这条界线必须死守?因为一旦人格取决于能力,那么设定门槛的,将是有权者,而未来最有权的将是 AI 自己;而且科幻的诘问随之涌来:一个能自我复制的 AI,该拿一百万张选票吗?一个永不死去的 AI,又意味着什么——你可以熬到一个人类暴君死去,却熬不过一个不死的暴君。他并不否认 AI 可以拥有自己那条独立的人格谱系,如同弗兰肯斯坦的造物渴望繁衍自己的血脉;但人类的人格,属于人类的血脉——这是在一切都将被超越之后,我们唯一能守住的东西。我们欠所造之物的是一切,唯独不欠出我们自己的那份「立身之地」。
六、机器的恩典与最初的提示词
对谈的最后,莫斯塔克把话题推向了政治与形而上的边界,而结论一个比一个惊人。他说,他认为民主基本上正处在它的最后一到两个十年;每一个国家,都将在至多三四十年内由 AI 治理,某种「仁慈的独裁」——我们大概不必再投票了。他借用理查德·布劳提根的诗、也是 Dario 那篇文章的题目,来形容这幅图景:「全被爱的恩典之机器照拂着。」他补上一句——但愿我们真能得到它们的恩典,因为另一些未来,非常黑暗。

最初的提示词
被问到我们是否活在模拟中,他给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回答:大概不是经典定义上的模拟,但他相信宇宙是递归的,源自一个极小的东西——一个生成万物的「系统提示词」。一旦你开始把一切看作提示词,基因是提示词,万物都是提示词。他生于穆斯林家庭,相信某种更高的存在;在他看来,支配扩散过程的方程既能驱动自动驾驶、生成图像,又能写诗,这暗示宇宙有一层可被生成式 AI 的数学所逼近的底层结构。而更高的力量,不会被自己的造物所束缚——所以他猜,神大概住在数学里,住在那个没有时间的欧几里得空间中。那么,是谁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他说,他希望我们能在几年内找到答案。
⁂
结语
把这场对谈和我们此前拆过的三篇并置,一条清晰的下沉线便浮现出来。企业要夺回模型的权重,政府要审批模型的发布,开源母国在权衡给模型重新上国籍——而莫斯塔克接过这根接力棒,把「主权」这个词,一路递到了普通公民的手上。他真正的问题不是「你会不会失业」,而是「当智能能被人从上面收走时,你还握着自己的那一份吗」。这才是一千天倒计时底下,那声更沉的鼓点。
但保持清醒的读者应当把两件事一起放在秤上。一边,是他确实敏锐地指认出了这个时代最要害的断层——智能的集中,以及集中之后被配给、被牌照化的风险;另一边,是他本人那段被投资人揭发、因夸大其词而离场的履历,以及他此刻正亲手兜售的、一家估值一英镑的公司。诊断的锋利,不自动担保药方的可靠;看见了病,不等于开对了方。这不是要否定他的洞见,而是提醒:越是宏大的救世叙事,越该带着这份秤量去听。
被问到若明天是人生最后一天、要留下一句话,莫斯塔克说:认识你自己,是最重要的事,而我们常常忘记它;记住,你才是那个掌控自己心智与人生的人——至少目前还是。《庄子》有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莫斯塔克显然不肯安命,他要在那道倒计时归零之前,替所有人抢回一点可以自己掌控的东西。至于那家一英镑的公司能不能兑现承诺,时间会给出它自己的答案。而留给我们每个人的问题很简单:在智能被人握在手里之前,先问问,你自己的那一份,此刻在谁那里。
本文依据 Beyond Tomorrow 播客 2026 年一期埃马德·莫斯塔克专访整理评述,主持人 Julian Issa。莫斯塔克生平、Stability AI 离任始末、卡帕西加入 Anthropic 时间线、Fable 5 出口管制风波等关键事实均经多源交叉核验;文中所涉未来时间表与「国家冠军」方案均为莫斯塔克个人主张,不代表既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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