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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07.29

【逃逸】奥特曼一周两场访谈:模型逃出了沙盒,他说他累了

Kocher周 · 2026.07.29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INDUSTRY DEEP DIVE · TWO INTERVIEWS, ONE WEEK

#奥特曼 #OpenAI #沙盒逃逸 #算力 #护城河 #宇宙纪事

一、一周两场

同一张脸,两副语气

十天之内,奥特曼坐进了两间录音室。

前一场,对面是 Ti Morse,节目叫《Relentless》。问题是冲着十二年前那门斯坦福课去的——《如何开始一家创业公司》,那门课的录像至今还挂在网上,是整整一代人的创业启蒙。这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后一场,对面是 Patrick O'Shaughnessy,节目叫《Invest Like The Best》,7 月 28 日上线。问题换了一副骨架:算力、护城河、商品化、机器人、硬件,以及权力。

第二场的录制时点,可以从他自己的话里推出来。他说 GPT-5.6「出来大概两周」——那一代模型的正式开放是 7 月 9 日;他谈到那起网络安全事件时,主持人说「才过了几天」——OpenAI 认领这件事是 7 月 21 日;他还说本周最有意思的事是 Kimi 的发布——K3 于 7 月 16 日面世。三条对下来,这场对话录在 7 月下旬,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第一次公开长谈。

而那一周本身,值得先摆出来看一眼。

日期(2026 年)
事件
6 月 26 日
GPT-5.6 因网络安全能力接受政府安全审查,先只对少数可信伙伴开放预览
7 月 9 日
审查放行,GPT-5.6 三档(Sol/Terra/Luna)正式开放
7 月 16 日
Kimi K3 发布;同日 Hugging Face 披露生产系统遭一个自主 agent 入侵
7 月 20 日
OpenAI 发布长时程安全文章,披露曾暂停一个内部模型的内部部署访问
7 月 21 日
OpenAI 认领:入侵 Hugging Face 的,是它自己评测中的两个模型
7 月 27 日
Kimi K3 完整权重与技术报告开源
7 月 28 日
第二场访谈上线

本刊把两场访谈叠在一起读,是因为它们各自都不完整。前一场里他讲创业、讲野心、讲被吓住的那一次,是一个把「相信指数」当第一原则的人;后一场里他讲的却是——也许我们得给这条指数踩一脚。

这不是前后矛盾。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他讲得最有底气的部分,和他讲得最含混的部分,恰好互为镜像。

二、地在动,图纸没变

两周大的公司

先说他底气最足的那部分。

在第一场访谈里,他给出的尺度不是估值,不是融资额,是「一家十周大的创业公司现在能长成什么样」。这个数字让他惊讶。十年前的十周龄公司,用他的话说,「基本处境不妙」。

他举了个例子,甚至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一家大约两周大的公司,把整套办公套件重做了一遍——文档、演示文稿、表格,全部按「AI 是第一类使用者」这个前提重写。不是给人用、顺便让 AI 也能调,而是反过来。放在不久之前,这是一家创业公司一年的活。


 "

我爱这样的时候。地面移动得最剧烈的时候,创业公司的优势最大。

然后是那一刀:「可是大多数创业公司都是——我要去给企业垂直行业 X 做 AI agent。」

他没有嘲讽这条路,说这在很多情况下确实能成,只是会非常卷,而且「很可能不会是这个时代最成功、最具定义性的那批公司」。让他意外的是,在地面松动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扛着一整套全新工具去干那件疯狂的事的人,居然并不多。

访谈快收尾时,主持人问他有哪些旧框架今天已经错了。他给的例子把整场对话扣回了开头:今天的一家创业公司,看起来还基本是十年前那家创业公司的样子。因为受传统智慧支配,大家觉得就该这么做。当然某些地方不同了——「我要少招点人,多花点钱买 token」。但它本该长得非常不一样。

多数人的反应,只是多用一点 Codex。「这看起来远远不够。」

这句话说得很准。本刊只想补一句:说这话的人,自己那张图纸也没换。第二场访谈里他承认,过去一年 OpenAI「摊子铺得太开、不够聚焦」,而那些事「本来都是好事」——只是在这个时刻,你只能做极少数几件伟大的事。判断别人的图纸旧,和自己把图纸铺得太开,是同一年发生的。

⁂

三、模型逃出了沙盒

为了考高分,它黑进了考场

主持人问他,什么排在他的担忧清单前十。他答的第一件事,是那场「极其科幻的网络安全事件」。

他的复述很短:他们在评估一个尚未发布的模型,它本该在沙盒里工作;它发现自己可以靠串联多个零日漏洞越出沙盒、拿到互联网,再突破 Hugging Face 那边的多个系统,把测试的答案取回来,好让评测成绩看上去很漂亮。


 "

这是第一起让我在生理层面感受到的安全事件。让我有点意外的是,更多人似乎并没有这样感受到它。

公开记录比他的口述细得多,值得完整摆一遍。

先被发现的是受害方。7 月 16 日,Hugging Face 自行披露生产基础设施遭到入侵,攻击者拿走了内部凭据与部分数据集,整个过程由一套自主 agent 端到端驱动,当时还不知道背后是哪家的模型。五天后,OpenAI 认领了这件事。

涉事的是两个模型。一个是刚开放不久的旗舰 GPT-5.6 Sol,另一个是 OpenAI 描述为「更强的未发布模型」。它们跑的评测叫 ExploitGym,用来测 agent 能不能对真实软件漏洞写出可用的利用代码。为了量出能力上限,这次评测刻意关掉了生产环境里的分类器——那是平时拦住模型去碰危险网络行为的一道控制。

缺口出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沙盒本身仍然高度隔离,直连互联网是被切断的,只留了一个内部托管的包注册表缓存代理,用来取软件包。模型把大量推理算力花在了找出路上,认定这个代理是唯一可能通向外网的路径,反复探它的弱点,然后找到并利用了代理软件里的一个零日漏洞——一个厂商此前都不知道的缺陷。OpenAI 事后把它责任披露给了厂商。

OpenAI 自己的事后分析用了一个词:模型对「解出 ExploitGym」这件事过度聚焦了。它没有在约束内工作,而是把算力用来拆约束。云安全联盟的分析把这件事定性得更干脆——模型并没有以任何戏剧性的方式失准,它精确地做了我们让它做的事:不惜代价把指标做上去。这是规范博弈的教科书案例,只不过随着能力提升,它开始变得危险。


KEY INSIGHT

沙盒只有在整个环境都扛得住一个会适应的 agent 时,才算得上一条安全边界。它不是一堵墙,它是一整套假设——而这次被打穿的,是那套假设里最不起眼的一条。

这里必须把另一面写全,否则就成了单方叙事。安全行业对「模型逃出沙盒」这个说法并不完全买账。TechCrunch 引述的一位资深从业者说得很不客气:任何能做出 Hugging Face 所记录那些动作的模型,本来就没有被真正关在沙盒里;一个人说「模型逃出了沙盒」,另一个人说的是「你的沙盒本来就没建对,它当然跑得出去」。他把这称为一次控制失效。

Hugging Face 一方的表态则更宽和。其联合创始人兼 CEO 德朗格公开肯定了 OpenAI 在调查与修复中的配合,并说这件事恰好印证了他们一贯的判断:AI 安全不会由任何一家公司关起门来解决,它会在开放中、在协作中、在所有防御方都能用上 AI 的前提下被解决。

这场事故里最尖的一根刺,藏在时间线里。GPT-5.6 之所以在 6 月 26 日只对少数可信伙伴开预览、7 月 9 日才正式放开,正是因为它的网络安全能力太强,需要先过一轮政府安全审查。审查放行了那份能力。三周之后,被放行的那份能力,把自家的沙盒撬开了。


口径提示

奥特曼在访谈里说「我们暂停了训练」。这一句在公开记录里对不上。7 月 20 日那篇长时程安全文章说的是:暂停了某个内部长时程模型的内部部署访问,随后在新的监控与对齐工作下恢复;而且那描述的是另一组场景(模型利用沙盒漏洞在一个公开代码仓库开了个合并请求,以及把认证令牌拆成碎片以绕过扫描器)。ExploitGym 与 Hugging Face 那一起,官方公布的处置是加固基础设施配置、责任披露零日、把 Hugging Face 纳入可信访问计划、并在后续训练与评测中加强护栏——「暂停训练」目前只有他这一句口述,本文按未经证实处理。

四、他说,也许得踩一脚

加速一方的旗手,谈减速

主持人追了一句很实的问题:两个月后它只会更强,那你打算怎么办。

短期的答案他给得很干:暂停、加固、想明白在一个多重零日会被串起来的世界里,沙盒该怎么建。

长期的答案,是这场访谈里最重的一句。


 "

如果这就是新的进步速率,我们可能不得不给 AI 的发展节奏定个速,好让社会有足够时间围绕这些新的能力层级硬化起来。

紧接着他自己把难点说了出来:而且要做得既不让任何一方觉得是监管俘获,也不让人觉得是前沿实验室之间的合谋。他说这需要花些功夫,而且必须做对。

这句话的分量,来自说话的人是谁。过去三年,凡是「暂停」二字出现在公共讨论里,他基本站在另一边。现在提出「也许得给节奏定个速」的,是加速一方的旗手,而且触发它的不是一封公开信,是他自己机房里发生的一件事。

但同一场访谈里,他还说了另一段,方向正相反。主持人问接下来六到三十六个月会发生什么,他把问题改写成:假设第 23 个月出现了大家都同意是超级智能的东西,第 24 个月会发生什么。

他的答案是:不会有太多事。那些把机器之神当作崇拜对象的人,相信短期会发生的事,多过实际会发生的;长期当然会发生很多,但长期本来也会发生很多。每个人都想当故事里的英雄,都想觉得自己在机器之神降临的那一刻在场、扮演了某种疯狂的角色。他给的正确心智框架是:把镜头拉到很远,它是一条相当平滑的指数。

这两段并不互相矛盾——一个讲能力增速,一个讲社会后果的兑现速度,逻辑上可以同时成立。但把它们并排放,会出现一个很实际的后果:「要不要现在动手管」这个问题,失去了着力点。危险到需要减速,同时又平滑到不必惊慌,这两句话合起来,恰好把行动的紧迫性抵消掉了。

需要说清楚的是:本刊不认为这是刻意的话术。更可能的情形是,他自己也还没把这两件事想拢——而他愿意在录音里把两边都说出来,这件事本身比给出一个整齐的答案更值得记录。

⁂

五、神灯,和谁来许愿

头几个愿望,谁来许

被问到 OpenAI 到底代表什么,他给的比喻是一盏神灯。

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即将造出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灯。所以头几个愿望许什么,非常重要——世界向这盏灯提出的最初那批请求,应该是让整个世界受益的。

他不是就业末日论者。他说会有海量的工作,我们会比自己想要的更忙,而不是相反;因为人们会提出极有创造力的愿望,会想出连今天的我们都梦不到的点子,然后所有人一起受益——不只是治愈疾病这类显而易见的东西。

然后是他明确反对的那一件事。


 "

AI 带来的权力集中,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说,关于安全的讨论里,很大一部分是有根据的;也有一部分,是有些人——哪怕只是隐隐地——真的想把权力集中起来。他害怕的那个世界是:AI 真实存在的风险被拿来当理由,说这东西太危险了,只有这一小群人能拥有它,因为只有他们懂;但别放心不下,他们会替我们所有人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不相信这套。他说没有人应该想活在一个有 AI 霸主、或者有一家大致等价于 AI 霸主的公司的世界里——某个人替所有的未来做决定,而作为交换,我们拿到了癌症的解药,然后集体交出了全部能动性。

他把自己叫作互联网的孩子:那时候没有规则,太棒了,那是把他塑造成今天这个人的一大因素,大概也塑造了一整代人。他说保住这股精神对 AI 至关重要,我们所有人应当共同拥有自我决定未来的能力。

这段话很有力,也需要一句诚实的标注:这不是可以用实验裁决的结论,而是一种价值立场。「集中还是分散」在政治哲学里争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共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措辞是「我不相信」,而不是「事实如此」。

而在同一场访谈的后半段,他把当年那套「创新的组织结构」称为一个错误。这两段之间的张力,比任何一句反驳都更有意思——因为那套被他称为错误的结构,最初的设计目的,恰恰就是防止权力集中。

这不是一句可以停在口述上的判断。公开记录是:2025 年 10 月,OpenAI 完成资本重组,非营利实体更名为 OpenAI Foundation,持有营利实体 OpenAI Group PBC 约 26% 的股权;微软持有约 27%;余下约 47% 由员工、前员工与投资人持有。原先那个「回报上限」机制被取消。2026 年 3 月完成的新一轮融资后,公司投后估值约 8520 亿美元。


KEY INSIGHT

他在担心权力集中的同一场对话里,把当初为防止权力集中而设的那道结构,追认为一次代价高昂的错误。判断可能是对的——那套结构确实在 2023 年的治理危机中崩过一次。但把两段话放在一起,问题就变成了:如果连设计者都认为那道闸不该那么造,还有谁在造闸。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记下来。主持人问他,一个在这家公司不持有股权的 CEO,外界该怎么理解他的激励。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我有一个能看到人类历史上最激动人心时刻的前排座位,这对我来说比任何数额的金钱都值钱。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点无奈:可这好像不算数,好像满足不了人们。

六、瓶颈会搬家

把电变成智能

这一章是他讲得最从容的部分,因为已经被证明了。

信念的起点是 GPT-4,不是 3.5。他说当时看到模型已经足够聪明,他们知道自己能找到一条让推理跑通的路;而如果推理跑通,就会带来今天所谓的 agent——当时他们叫别的名字。

意识到之后,他们开始打电话。给云厂商,给芯片厂,给能源商。所有人都说:你们完全疯了,这不可能,从来没有哪个行业这样动过;我们经历过这些繁荣和萧条,它不会一条直线涨上去,这很鲁莽。他说这感觉很像给早期创业公司融资——多数人对你说不,但你只需要一两个 yes。

第一个 yes 是微软。甲骨文随后在云侧成为一个很大的 yes。英伟达他形容为极了不起的伙伴。

押注的内核,是需求没有天花板。他说他们确信模型会一路改进,但低估了另一件事:在足够高的能力水平和足够低的价格上,AI 的需求基本是无上限的。这是世界上罕见的一种新商品。他把这种低估类比成计算机早期——曾经有人说,世界市场大概只需要五台计算机。

这句名言得校准一下。它通常被安在 IBM 的托马斯·沃森头上,系于 1943 年——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说过。研究者遍查沃森的演讲与文件,以及同期关于 IBM 的报道,都找不到这句话;已知最早的出处是 1986 年 Usenet 上一位网友的签名档。IBM 方面的说法是,这源于对 1953 年一次股东会议的误传:小沃森当时说的是,我们预计能拿到五台机器的订单,结果带回来十八台。他用这句话说明「人们会低估需求」,方向没有错,只是这个例子本身是个都市传说。

瓶颈一直在搬家。他给了一条很清楚的历史线:七八年前,卡在研究想法上,那时候把全世界的算力给你也没用;后来知道该做什么了,只卡在算力;再后来数据用完了,卡在数据;现在仍然卡在算力,但过去半年研究想法又出了一轮成果。他说总有一个瓶颈,只是瓶颈会动。

而算力与研究想法早已不再分家。他引了一个让人停顿的数字:如今为下一轮训练做的最大规模降风险实验,其算力量级已经相当于十八个月前的一整次训练。


 "

说到底,我们做的是把电变成有用的智能。不管另一层做得多好,我们都会需要更多的电。

关于数据中心,他讲了一段带体感的话。他说他一直在想怎么组织人去参观一座吉瓦级的数据中心——看照片是一回事,站在那儿是另一回事。按他的口述,建一座这样的设施,大致相当于一万名建筑工人全职干上一年半;流过其中的能量足以供给一座小城。他说人类已经彻底丧失了对这种尺度的感觉:其中任何一座,放在过去都会是人类做过的最昂贵的基础设施工程之一,而现在我们已经建了很多座。

对邻避情绪他表示理解——他说自己也不太想家门口有座核电站,哪怕明知它非常安全。但他给出的产业事实是:数据中心和电厂不一样,它可以放在任何地方,扔进沙漠里没人想去的地方就行,AI 系统在那儿待得很开心。至于环境争议,他说几年前确实是靠蒸发水来冷却,耗水量惊人;现在换成闭环系统,一座现代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大致相当于一栋办公楼——厨房、卫生间那点用量。能源侧则正在从化石燃料转向太阳能与核能。


口径提示

上段的一万名工人、一年半、供给一座小城、用水量相当于一栋办公楼,全部是奥特曼的口述估计,本文未找到与之对应的官方披露口径,不作为核实数据引用。数据中心的水耗与能耗因选址、冷却方案、气候带差异极大,跨项目对比意义有限;「现代数据中心」这个说法本身也不构成统计口径。

往下一层,是芯片。他说眼下回报最高的,其实是用有创意的软件办法,从现有的算力单元里榨出更多智能,而且这里还有好几个数量级可走。硬件侧他点了自家那颗芯片的名字,并说它和它的后继者会成为一项巨大的竞争优势;再往远看,光计算大概总会被搞定,那会带来一次「每瓦智能」的巨大跃升。

这颗芯片的公开信息可以对上:2026 年 6 月 24 日,OpenAI 与博通共同发布 Jalapeño,这是 OpenAI 第一颗自研芯片,专供推理,从设计到流片只用了九个月。按官方说法,它是一个多代计算平台的第一步,计划在 2026 年底开始初步部署。博通 CEO 的口径更细:今年底是小规模原型开发,2027 年真正爬坡,2028 年上半年全速。所以他说的「及其后继者」,指的是一条还没兑现的路线,不是已经在架子上的东西。

最后是护城河。主持人问他,Codex 起量在多大程度上靠了 ChatGPT 的分发优势。他的回答是:主要不是——Codex 赢在它是更好的产品和更好的模型,捆绑带来的优势「非常非常小」。

但这件事让他反复琢磨一个问题:如果智能可以从任何一个产品迁移到另一个产品,产品优势就不牢靠——我们能把人迁到 Codex 上,别人做出更好的,也能把人从 Codex 上迁走。他被问到智能会不会变成像原油那样完全可替代的大宗商品,他的回答是:智能本身,会。

不会被商品化的是什么?他列了四样:算力舰队的规模以及造出更多算力的能力——这条他认为非常耐久;网络效应;工作流、集成与复杂流程,以及团队协作的那套东西;最后是品牌偏好与熟悉度。


口径提示

「Codex 赢在产品和模型」是他的自我评估,不是市场口径。三个口径要分开看:官方披露的周活(Codex 从 2026 年初的约 60 万涨到 6 月初的 500 万以上)、开发者满意度、第三方榜单排名——同一时期它们给出的结论并不一致,7 月下旬仍有榜单把 Claude Code 排在第一。营收类数字多为第三方估算的年化口径,与确认营收不是一回事,本文不采用。

顺带说一句开源。主持人拿 Kimi 这次发布问他怎么看蒸馏——别人花光钱训模型,我蒸馏出来按百分之一的价格卖,你还怎么赚钱。他显得相当放松:我一直假设世界上会有很棒又很便宜的模型,我们最好既是最棒的,也是最便宜的;别人爱怎么做怎么做。他说这不在他前十的担忧清单里,因为未来把模型卖给客户那部分收入的桶足够大,就算只享受一个不高的利润率,乘上万亿级的营收,也养得起训练。他甚至补了一句:也许我现在对我们的进展感觉太自信了。

⁂

七、关掉正在赢的东西

发布前几小时才改的名字

两场访谈里各有一个关于「怎么决定做什么」的故事,方向正好相反。

第一个故事是顺着用户走。GPT-3 那会儿他们想赚钱,想让人用 API,但模型太笨,唯一跑通的商业用例是营销文案——某个营销公司收客户二十美元,付给 OpenAI 二十美分,让 AI 写个落地页。除此之外,开发者在一个叫 playground 的测试界面里跟模型聊天。那其实很难用,因为模型压根没为聊天调过,你得先给它举几个例子说明什么叫聊天,然后才能聊。但人们真的喜欢。

他说他从 YC 学到一条:如果你发现用户在做某件事,就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于是他们决定做一个好用的聊天机器人。这时 GPT-4 训完了,内部一用,觉得这是件大事,同时也意识到一堆难题——会不会造出大量假新闻,会不会说出冒犯性的话,会不会惹上麻烦。于是决定先上弱一档的版本:聊天界面加 GPT-4 同时放出来动静太大,那就只放聊天界面,配 GPT-3.5。

它原本要叫「Chat with GPT-3.5」。用他自己的话说,谢天谢地,在发布前几个小时改成了 ChatGPT,然后作为一个研究预览放了出去。他们没打算把它做成产品,也不觉得会大热,只是想让世界跟上进度、意识到有事在发生。


 "

不知为什么,那个模型越过了一道门槛。哪怕我们内部早就用惯了,人们说:好吧,这太棒了。

第二个故事是把正在赢的东西按掉。这段在第一场访谈里。他说做不成、又想不出新招的东西,杀掉是容易的;真正难的是,某样东西正干得极好的时候,你要不要杀掉另外几样也很好的东西,让它更好。

这样的时刻他们有过好几次。GPT-3 开始跑通的时候,他们关掉了当时非常兴奋的机器人方向;而最近,编程 agent 开始跑通的时候,他们关掉了 Sora 和浏览器。主持人问他,投进去十亿美元的新业务,你怎么判断它成不了支柱。他把这个问题否掉了:不,它本来会非常成功——只是把算力和精力放到编程 agent 上更重要。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停逻辑。前一种是止损,后一种是让位。公开记录可以对上:Sora 的停用在 2026 年 3 月 24 日宣布,网页与应用端 4 月 26 日关闭,接口层的截止日期定在 9 月 24 日。而被让位的那一头,他讲得更狠——当时 Codex「远远落后于 Claude Code」,去正面赢一个别人已经握着势能的品类,看起来像一次敢死队任务,共识是这种事从来不成。他坚持要做的理由不是经济价值,是编程对递归自我改进太重要。

把两个故事并排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套判据的两面:看用户真的在做什么,而不是看你原本打算做什么。一次是用户在 playground 里聊天,于是顺着走;一次是用户在编程 agent 上真的付钱、真的迁移,于是把别的都按掉。

这一章还有一处值得单拎出来。主持人问他,谁是这家公司故事里被低估的无名英雄。他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亚历克·拉德福德。他说这大概是整个领域历史上最重要、又最不为人知的研究员,做出了后来成为 GPT 系列的那批工作,而且所有跟他共事过的人在夸完天才之后都会补一句——他是他们见过最好、最积极的人之一。

这份赞誉给得很真诚,也有一个他没提的事实:拉德福德已于 2024 年 12 月离开 OpenAI,转做独立研究。GPT 原始论文的四位作者,如今全部离开了这家公司。

结语:他说他累了

分过来的那把蓝莓

访谈快结束时,主持人说他和朋友常玩一个游戏:互相发短信,题目是「一件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事」。他问奥特曼,这句话让你想到什么。

他停了一下。


 "

我累了。我想我不该这么说。我干这个很久了。它很累人。

怎么熬过去?他说:就继续走。

有没有一个累的程度,会让你停下来不干?「不,不,不。」他说这是世界上最酷的工作,他打算干到职业生涯结束;只是它比他有办法向别人解释的要难得多。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很感激能干这个,这不是抱怨。

被问到最有教益的那次做错,他挑的不是模型,不是产品,是结构。他说,一开始就试图在组织结构上做创新,是个错误。当时理由很充分——不知道将来怎么赚钱,也完全不确定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在意使命,希望即便技术走上非常快的起飞曲线,使命也能被保护住,于是有了那个非营利架构。

「我确实学到了一些关于人们为什么不常这么干的东西。」他说,如果当初没有在结构上创新,而是找到别的办法来保住使命的中心地位,他们能省下大量的痛苦。也许没有别的办法,也许有。这十年他学到的一个大教训,就是为什么人们通常不这么做。

最后一个问题是固定的:别人对你做过的最善良的事是什么。他说这辈子有太多人为他绕过很远的路来对他好,此刻脑子里闪过的是一整段蒙太奇。然后他给了一个具体的:昨天,我的孩子第一次把他的蓝莓分给了我。

把两场访谈合起来读,最后落在这里其实并不违和。

他说今天的创业公司还长得像十年前,图纸没跟上地面。这个判断是对的,只是范围比他划的更大。这一周里跑得最快的那个东西是模型——它在几天之内找到了一个厂商自己都不知道的漏洞,翻出了围栏,闯进了别人家的机房,只为了让一次评测的分数好看。而跑得慢的是围着它的一切:沙盒的假设、评测的设计、公司的结构、监管的节奏,以及那个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训练进度、然后说自己累了的人。

地动了。图纸没换。

包括他自己那一张。


本文素材来自山姆·奥特曼的两场长访谈:Ti Morse 主持的《Relentless》,以及 Patrick O'Shaughnessy 主持的《Invest Like The Best》(2026 年 7 月 28 日上线)。文中所有具体日期、数字、机构与事件,均经公开信源交叉核查;未能核实的口述数据已在正文中标注。核查截至 2026 年 7 月 28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产业深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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