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7.30
【折旧】YC 讲台上的两个人:脚手架折旧之后,剩下什么
INDUSTRY DEEP DIVE · THE DEPRECIATION SHEET
Kocher周 · 2026.07.30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一个刚把自家脚手架删掉八成,一个刚预告要造一套新的 他们在同一个讲台上,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一、同一个讲台

讲台与货架
七月的最后一周,Y Combinator 创业学校 2026 的两场对谈视频先后上线。一场的主角是 Boris Cherny(切尔尼),Claude Code 的创造者,对谈录制于 Opus 5 发布的第二天,主持人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昨天刚发了新模型」;另一场的主角是 Alexandr Wang(王),Scale AI 的创始人,如今执掌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YC 总裁 Garry Tan 亲自坐在他对面。本刊「硅谷人物」栏目为切尔尼立过传,老读者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王则是第一次在本刊正面出场。
两场对谈的收尾一模一样:送东西。切尔尼给全场每人一份 Max 20X 顶配订阅;王给全场每人 1000 美元的 Spark API 额度。台下是几百个十八九岁的创业者,台上是两家公司的获客前线——讲台就是货架,这层意思谁都看得懂。
值得并排细读的是中间那四十分钟。本刊在《黄仁勋连讲两场,再发一帖》里,把 harness 译作「脚手架」——围着模型搭起来的那套提示词、工具、权限与编排,模型是毛坯,脚手架决定你能在上面盖出什么。而这两场对谈,一个造出了当今最成功的脚手架,台上讲的却全是怎么删掉它;一个刚用一年时间推倒重建了 Meta 的整条模型线,顺带预告自家脚手架即将出场。一拆一建,方向相反,结论相同:脚手架正在以超过所有人预期的速度折旧。
折旧是个会计词:资产没有坏,但账面价值随使用逐期核销。用在这里再准确不过——那些提示词、工具、评测集都还能用,只是每出一代新模型,它们的价值就被核销一截。这张折旧表折得有多快、折完之后账上还剩什么,是这篇文章要算的账。
二、删掉的八成

删掉的八成
切尔尼这场的第一个硬数字来自主持人:Opus 5 在 ARC-AGI-3 上拿到 30% 量级的分数。这个数经得起查——ARC Prize 独立复核的成绩是 30.2%,而在此之前,这个刻意设计得无法靠背题取分的基准上,最好成绩只有 7.8%,上一代 Opus 4.8 更是只有 1.5%。也要按本刊惯例补一句:已有研究者用自建的封闭题库复测,称这次跃升未能完全迁移到题库之外,与 Kimi K3 等模型打成平手——分数的含金量仍在争论中,此处只记录事实与争议。
但对搭脚手架的人来说,真正的新闻在后面。切尔尼说,随着新模型上线,Claude Code 删掉了系统提示词的八成以上。不是重写,是删除。原因很直白:过去提示词里的大量内容,是在纠正模型「本该会但不会」的行为;新模型自己会了,那些纠正就成了负资产——模型每次运行都要读一遍的负资产。
更彻底的是他们的验证方法。团队有一个未写进文档的「极简模式」,一开就删光全部提示词,连工具说明一起删,用来做消融实验——逐行加回去,衡量每一行到底值多少。切尔尼说了一个多数人想不到的发现:什么提示词都不给,模型反而还聪明一点。产品里保留的那些提示,是为了让「人用起来顺」,不是为了让模型更强。同样的删法也用在工具上——下架工具是常态;今天留在 Claude Code 脚手架里的代码,几乎全是安全、权限、静态分析和界面。
评测集的寿命同样短:一套 eval 大约撑一到三代模型就被打满,打满即报废,换一套重来。提示词按代际清零,评测按代际报废——在会计上,这叫加速折旧。切尔尼给台下用户的建议,干脆把这条纪律推广到了每个人头上:
" 每半年,把你的 CLAUDE.md、技能、钩子全删一遍,看看模型会怎么做——它可能会让你吃一惊。 |
半年清一次仓。这不是洁癖,是这门生意的会计准则。
三、推倒重来的一年

推倒重来的一年
如果说切尔尼折旧的是提示词和评测集,王折旧的是一整条模型线。一年前,Meta 以 143 亿美元买下 Scale AI 约 49% 的股权,把王带进门执掌新组建的超级智能实验室——背景是 Llama 4 一代口碑失利,扎克伯格对进度不满,这在美国媒体上已是公开叙事。王在台上的说法很直接:进去之后做的是「零基重建」,从预训练栈到组织方式全部推倒,一个前沿实验室几乎从头搭起。
他把这一年里最重要的一注押在了人上:
" 人才密度会自然复利:你手里的顶尖人才越多,最顶尖的那批人就越想加入你。 |
重建的产出有明确的时间戳。今年 4 月 8 日,实验室的第一款模型 Muse Spark 发布,内部代号 Avocado,距王入职约九个月。王在台上说「两个月后」发布了 Muse Image 和 Spark 1.1——按公开记录实际是三个月:图像与视频模型在 7 月上旬上线,7 月 9 日 Spark 1.1 携 Meta Model API 开发者公测同日登场,口述与记录不一致处,本文以记录为准。为这次发布,扎克伯格发出了他三年来的第一条 X 帖子。
真正的断裂藏在商业模式里。Llama 是开放权重的代名词,累计下载超过十二亿次;而 Muse 系列是闭源托管模型,Meta Model API 是这家公司历史上第一次向开发者按 token 收费。官方说法只有一句「希望未来版本开源」。王在台上大谈「去中心化的 AI 世界」「赋能整个生态」,对照产品现实,这张支票目前还是期票——本刊不替他兑付,只记下开票日期。
把这一年放回折旧表上看:切尔尼做的是按期折旧,Meta 做的是直接减值——一条下载了十几亿次的模型线,一年之内在战略上核销归零,另起炉灶。折旧还讲期限,减值不讲。这是这个行业资产账最残酷的一页。
四、脚手架战争

价格牌
王在台上放出的另一条预告,是 Meta 的自研脚手架「即将到来」:主打速度、可靠性和可扩展性,目标是支撑「你想要多复杂就多复杂」的多智能体编排;在它出场之前,他推荐开发者先用开源工具 opencode 接入。更值得记的是他对格局的判断——大量创新会发生在脚手架之上,编排、循环、组织智能体的方式,才是下一层竞争。造脚手架的人亲口说,护城河不在脚手架里。
既然脚手架筑不成墙,仗就打在价格上。Meta Model API 的牌价,是 7 月上旬整个行业的头条:
口径提示 对谈现场有「比 Opus 便宜 8 倍」的说法,属口语夸张:按牌价,输入端为 4 倍、输出端约 5.9 倍,扎克伯格自己的官方口径是「约四分之一价」。另须注意,Muse 的推理 token 按全额输出价计费——重思考任务的实际账单差距,比牌价看上去更小。 |
这场价格战的底气写在资产负债表上:Meta 自己披露,2026 年 AI 相关资本开支将达 1150 亿至 1350 亿美元,接近去年的两倍。广告现金流补贴模型牌价,纯模型公司靠 token 差价过活——两种商业模式在同一张价目表上短兵相接。再看两场对谈结尾那两份赠品:一边送顶配订阅,一边送 API 额度,同一个动作,同一场战争。当模型分数在各家之间越咬越紧,入口与价格就成了主战场,脚手架是入口,价格是弹药。
五、并不魔法

并不魔法
两场对谈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幕,是这两位最有资格把这套东西讲得神乎其神的人,不约而同在拆台。
王先讲了个内部案例:搭对了智能体循环、配上对的评测指标,一群智能体干的活能轻松超过上百人的工程师团队。Garry Tan 追问机制——具体是怎么做到的?答案朴素得近乎扫兴:定好指标,然后就是技能文件、markdown、定时任务、目标指令。王自己笑着总结:「一旦真的拆开看,一切都出奇地平凡。」再送一条置顶建议:别看领英上那些玄学帖。
切尔尼那场,几乎逐字呼应:「别听领英网红的,别刷推特。」有人问顶级用户和普通用户差在哪,他说大家都在找那个「一招鲜」,而它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方法只有一套经验主义流程:给模型一个略超出你预估能力的任务,给它验证自己工作的手段,看它在哪里卡住,然后用更好的提示、一个技能文件或一个 MCP 补上缺的那块。就这些。他点破的反而是老手的通病——写了几十年代码的工程师,最容易把任务过度指定,一步一步教模型「按我的方式做」,而这恰恰是旧时代的肌肉记忆:描述任务、给出护栏、说清验收标准,然后让模型自己去做。
他形容与模型共事的感受:不像搭系统,像养活物——每一代性格都不一样,你得花时间认识它,再照着它调整脚手架;这不再是理论科学,是经验科学,得像对待一个同事那样对待它。两个造脚手架的人都在说:这门手艺没有秘密。而没有秘密的工艺筑不成护城河——这正是脚手架折旧快的第一性原因:门槛不在墙里,墙就立不久。
六、十一天与十四天

十一天与十四天
把前几章的证据摆在一起:提示词按模型代际清零;评测集一到三代报废;工具随删随建;用户被建议每半年清一次仓;一家万亿美元公司一年减值一条模型线。脚手架的折旧周期,已经短于一个财务季度。但切尔尼讲的两个案例,把这张折旧表推向了更深的一层——执行折旧的,是模型自己。
第一个案例,十一天。Claude Code 建立在开源 JavaScript 运行时 Bun 之上,Bun 原本用系统级语言 Zig 写成,要手动管理内存。Bun 团队起初只是让模型做模糊测试找内存泄漏,后来干脆把「整体重写」当成每代新模型的试金石——按切尔尼的说法,从 Fable 那一代起,模型开始做得动了。一条提示词,配现成的测试套件当验收标准,加上人工引导(他特意纠正主持人:不是一发即中,有持续的方向盘),动态工作流跑了十一天,把整个运行时从 Zig 重写成了 Rust。这套重写后的代码已进入生产环境——你今天运行 Claude Code,跑的就是它。
第二个案例,十四天,还在跑。切尔尼想知道桌面应用从 Electron 换成 Swift 原生会是什么手感,于是在 Slack 里给 Claude Tag 下了一条指令:重写成 Swift,在虚拟机里运行原版,截图,逐像素比对,不达标不许停。到对谈那天,这个任务已经连续跑了十四五天,他估计派生了数千到上万个子智能体(他自己也没数过,口述量级),任务还自己开了个频道,每隔几分钟贴一张进度截图,等于在给自己的工作直播。
日常层面的版本更彻底:团队用二三十个每日例行任务,让模型维护自己的代码库——清理死代码、把跑满量的实验正式上线、给缺覆盖的地方补测试、删掉没用的旧测试,还有一个叫「抽象警察」的任务,每天巡逻所有代码库,把重复造出来的相似抽象合并成一个。切尔尼的说法是,这些例行任务每天动用成百上千个智能体,干的是过去几十上百个工程师的活,团队正走在「应用维护全自动化」的路上。
KEY INSIGHT 当模型能亲手重写并维护自己的脚手架,脚手架就从固定资产变成了耗材——折旧不再是被动核销,而是一道自动执行的工序。 |
还有一句必须补的校准:折旧的不只是脚手架,模型自己也在折旧。切尔尼亲口回忆,两年前的 Sonnet 3.5 是当时最好的编程模型,Claude Code 就是围着它诞生的;「按今天的标准,它是个相当糟糕的编程模型」。指数曲线上没有不折旧的资产——这句话对折旧表上的每一行都成立,包括写折旧表的人。
七、剩下什么

剩下什么
切尔尼的答案是验证。他说这是「人们最没做对、却最重要的一件事」。回看那两个案例会发现同一个结构:任务可以说得很松——「重写它」——但验收必须是硬的。Bun 的重写靠的是现成的完整测试套件,Swift 的重写靠的是逐像素截图比对;有了硬的验收标准,模型才能自己判断「做完了没有」,才能一个人走十四天不迷路。提示词会折旧,评测集会报废,但「给每个任务配一个可检验的出口」这道工序,穿越了每一代模型。他给顶级用户画的像也不是技巧型的:经验主义,放下先验,敢于把半年前失败过的事再试一遍——因为新一代模型可能就做得动了。
王的答案是罗盘。他先驳了「文科转向」:系统性思维永远不过时,只是抽象层在不断上移——过去你写代码、组织人,现在你编排智能体,将来要组织的可能是万亿个智能体,每一层都需要严谨的系统思考。然后是他整场对谈的题眼:
" 稀缺的将不再是智能,也不再是行动力,而是愿景和野心——你是否清楚地知道,你想让五到十年后的世界长成什么样。 |
对谈的最后一问是「给 18 岁的自己发一封电报」,王的回电与此同构:建立你自己关于未来如何展开的内在罗盘,并且在噪音里守住它——他说自己创办 Scale 时,数据是最不性感的生意,投资人挨个摇头,靠的就是这只罗盘熬过了共识到来之前的那些年。他把当下称作「一个文明只有一次」的机会窗口。机会指向未来,折旧表记录过去,两者之间那道缝,就是判断力工作的地方。
本刊的自问。宇宙纪事也有一套自己的脚手架:锁定的版式、交付前必跑的校验脚本、逐条过检索的核查流程。按这两个人的标准诚实地看,它们都在折旧表上——版式会换代,脚本会重写,流程会被更好的流程顶掉。但有两样东西查不到折旧科目:一是核查这道工序本身,它就是切尔尼说的那个「验证」,给每一个断言配一个可被检验的出口,这门手艺跟着每一代工具活下来;二是选择看什么、怎么看的那只罗盘——拆解别人的观点会随观点一起折旧,自己的论点不会。这也是这份折旧表教给一份刊物的事。
结语:罗盘
两个人下台之前都在送东西:订阅、额度、算力。仔细看这份礼单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能装进礼包送出去的,全是会折旧的东西。模型半年一代,脚手架随代清零,价格牌一季一换。而他们俩在台上真正想给出、却给不出去的那两样——给任务配一个硬验收的手艺,和在噪音里认方向的罗盘——不在任何礼包里,只能自己长。
折旧不是一个悲观的词。会计上,折旧越快,往往说明资产被用得越狠、行业跑得越快。真正该警惕的从来不是折旧本身,而是把耗材错当成传家宝——那才是这张折旧表上,唯一由人自己记错的科目。
脚手架会折旧,罗盘不会。

罗盘
本篇素材为 Y Combinator「Startup School 2026」两场对谈的公开视频与转写:Boris Cherny 场(2026 年 7 月 28 日上线,录制于 Opus 5 发布次日)与 Alexandr Wang 场(2026 年 7 月 30 日上线)。文中产业数据(模型发布时间、API 牌价、基准成绩、资本开支等)均经独立信源交叉核查;口述与公开记录不一致处已随文标注;标注「口述」处仅代表讲者现场说法。成稿于 2026 年 7 月 30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产业深研》系列。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