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8.05
【雇佣兵】请来的雇佣兵:谁在为 AI 打工,AI 在为谁打工
THINK TANK REPORT · THE MERCENARIES WE INVITED
Kocher周 · 2026.08.05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宇宙纪事 · 超级个体深度专研 | 【雇佣兵】 2026 年 8 月
一、撒克逊雇佣兵

不列颠的雇佣兵
公元五世纪,罗马军团撤出不列颠,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从北方压下来。不列颠人的王沃提根(Vortigern)想出一个办法:花钱请人打仗。他从海对岸招来撒克逊与朱特雇佣兵,领头的是亨吉斯特与霍萨兄弟。雇佣兵打得很好,北方的威胁被击退了。然后雇佣兵环顾四周,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块富庶的土地,雇主软弱且不团结。于是他们不再替人打仗,改为替自己打——反客为主,在肯特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比德的《英吉利教会史》和《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都记下了这个故事;史学界的定位是半神话半历史——细节多为后世建构,但「请进来的武力最终夺权」这个内核,被认为有真实的骨架。
2026 年 1 月 20 日,达沃斯。赫拉利在世界经济论坛的演讲里,把这个一千五百年前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上了台。他讲完沃提根,话锋一转:
" 对人类雇佣兵,我们懂这个道理:你付他钱,但他有自己的心思,也许会反。对 AI,我们不懂。看看各国领导人——他们想的是「我请 AI 替我打仗」,AI 会把权力从他们手里拿走这件事,根本没进入他们的脑子。 |
这个隐喻好用,是因为它一次罩住了三层雇佣关系。国家请 AI:守边境、管电网、打认知战,换取的是把关键基础设施跑在别人的模型和芯片上。企业请 AI:写代码、做客服、跑流程,换取的是把生产流程的咽喉交给一张 API 账单。个人请 AI:代笔、代码、代想,换取的是自己那份劳动在市场上的重新定价。三层关系里,雇主都觉得自己在省钱,都还没细想那个五世纪的问题:雇佣兵干得越好,雇主自己的军队就越不需要存在——而不需要存在的东西,很快就真的不存在了。
半年后的 7 月,里斯本 MAAT 博物馆,葡萄牙电力集团五十周年晚宴。赫拉利没有重讲亨吉斯特与霍萨,但把同一个逻辑推到了更冷的地方:人类正在造一个「既是神、又被指望当奴隶」的东西;而留给帝国体系之外的第三种选择,窗口正在关闭——「末班车即将驶离站台。你若想做,现在就得做。」
二、帝国与枢纽

帝国枢纽的开关
在里斯本,赫拉利给「主权」下了一个 AI 时代的操作性定义。旧帝国卖军火不怕反噬:罗马把钢剑卖给哥特人,皇帝手里没有一个让所有剑同时失效的按钮;维多利亚女王也无法让阿富汗部落手里的步枪熄火。AI 帝国不同——它第一次真的有这个按钮。
" 全世界的一切都可以跑在 AI 基础设施上,而断开开关攥在帝国枢纽手里。你做了他们不喜欢的事,他们按一下按钮,一切停摆。乌克兰战场上我们已经尝过先兆——有几次,马斯克按下按钮,星链上的无人机就停了。 |
照这个定义,主权不再是领土的函数,而是断开能力的函数:你能不能在不瘫痪本国经济的前提下,跟帝国枢纽说不。答案对绝大多数国家是否定的——这正是雇佣兵结构的国家版:请 AI 守家的国家越多,攥着开关的枢纽就越像当年的肯特。
有一个国家决定反着走,结果撞进了同一个隐喻。5 月 29 日,阿根廷米莱政府把一部改写 1972 年《公司法》的法案送进国会,新设「自动化公司」类别——AI 代理可以签约持产,允许但不要求人类股东。6 月 4 日,米莱与去监管部长施图岑内格在《金融时报》联名撰文,把它类比 1602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有限责任发明:航海时代有航海时代的法律突破,AI 时代需要自己的版本,「我们开门营业」。四天后,同一天报纸上,赫拉利撰文回击:给非人类代理发法人格,等于把金融、经济、政治系统的万能钥匙递出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会变成「新巴达维亚」。微软 AI 负责人苏莱曼站到了同一边:AI 代理不应比一台笔记本电脑拥有更多的法律地位。有意思的是法律学者随后的发现:法案文本其实没有米莱的推销词那么激进——AI 公司仍须人类法定代表,区块链自治系统仍须承担无限责任的人类发起人,涉及资金还要人类合规官过反洗钱。推销跑在了法条前面。截至本文发稿,该法案仍在国会审议,未见通过参议院的确认。但方向已经立在那里:第一个主动邀请雇佣兵入籍的国家出现了。
枢纽自己的日子也不安稳。本刊老熟人达利欧——我们写过他的大周期与债务长牛——7 月 30 日上线的《The Diary Of A CEO》访谈里,把 AI 帝国的母国放回了他那张五百年的坐标纸上。他的试金石很具体:霍尔木兹海峡。「人们已经认识到美国不想打仗……民众担心油价、担心伤亡、希望速战速决,可你没法那样打仗。于是结果就是:美国不会现身亚洲。」他给的类比是 1956 年的英国:「就像英国在苏伊士运河——我们当时没意识到。如今我们意识到,威胁不再奏效,那种权力已不复存在。」他预判的下一个秩序不是单一霸主,而是区域化的双强:美国经营美洲,中国经营亚太;台湾问题在他看来更可能以持续累积的压力促成统一收场,而非一场中美大战。
把赫拉利和达利欧放在一起读,会看到一幅完整的图:AI 把主权重写为「开关在谁手里」,而握开关的帝国自己,正处在旧霸权周期的下行段。雇佣兵的故事因此有了双重版本——小国怕的是请来的 AI 反客为主,霸主怕的是自己就是那个雇不起兵、又不肯承认的沃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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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层蛋糕

四层蛋糕
雇佣兵的工钱去了哪里?把 AI 栈切成四层看——芯片、云、模型、应用——2026 年年中的账本给出的答案异常清晰:利润沉在最底下两层。
第一层,铁匠铺。英伟达 2026 财年(截至今年 1 月)全年营收 2159 亿美元,同比增长 65%,全年 GAAP 毛利率 71.1%,第四财季回升到 75%;新财年第一季(截至 4 月底)营收 816 亿美元,同比再增 85%,毛利率稳在 75% 一线。四分之三的毛利率意味着:价值链上最厚的那一刀,切在了卖铲子的环节。
第二层,营房。7 月底的财报季,三大云集体加速:谷歌云单季营收约 248 亿美元、同比增 82%,连续第三个季度提速;微软「Azure 及其他云服务」增 43%;AWS 增约 37%、单季营收 422 亿美元,创 2021 年以来最快,单季经营利润 166 亿美元。市场原本担心的是 AI 资本开支拖垮利润,结果是需求把营房也填满了。
第三层,雇佣兵本人。模型层收入爆炸、利润为负。OpenAI 2025 年入账营收约 131 亿美元,2026 年预亏约 140 亿美元,自己都不预期在 2029 至 2030 年之前看到正的自由现金流——但 6 月已经递交了上市申请。Anthropic 走企业 API 路线,4 月年化运行率突破 300 亿美元,向投资者披露的二季度预期是营收 109 亿美元、约 5.6 亿美元的首个单季经营利润——模型层第一缕盈利的曙光,来自把模型卖给企业当劳动力,而不是卖给个人当伴侣。
第四层,应用。利润最分散的一层,也是唯一直接面对「被替代者」的一层——它的故事放在第五章讲。
口径提示 模型层数字须分清三样东西:入账营收(GAAP)、年化运行率(run-rate)、ARR。OpenAI 的 131 亿是入账口径,Anthropic 的 300 亿是运行率口径,两者不可直接相减比较;亏损数字部分来自融资披露与媒体获得的审计材料,非公开财报。英伟达财年比自然年早约一年,引用其「2026 财年」时对应的是 2025 自然年为主的销售。 |
这个格局有一个二十四年前就写好的注脚。2002 年 6 月,乔尔·斯波尔斯基在那篇著名的《战略书之五》里写下:「聪明的公司设法把自己产品的互补品变成大路货。」套在今天:模型越便宜、越内卷,算力需求越旺,铲子越好卖——模型层的价格战对英伟达不是坏消息,是营销费用。7 月底 Moonshots 播客的圆桌上,迪亚曼迪斯与布伦丁们争的正是这个问题的另一半:超智能栈最终是幂律通吃,还是分层各收各的租?至少 2026 年年中的账本站在后者一边——蛋糕分层,底层最肥。
KEY INSIGHT 雇佣兵的工钱没有付给雇佣兵。它先付给了铁匠铺和营房——雇佣兵本人还在亏损里替资本练级。 |
四、五十万亿的账单

五十万亿的账单
既然雇佣兵还在亏损,那这笔生意到底怎么算得回来?前谷歌设计伦理学家特里斯坦·哈里斯在 4 月 10 日上线的《Making Sense》第 469 期里,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 唯一能把这些公司背上的钱赚回来的办法,就是取代全部人类经济劳动——拿下那个五十万亿美元的劳动经济。这就是价码。这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的含义:取代人类工作,而不是增强人类工作。 |
五十万亿不是修辞。按国际劳工组织的口径,全球劳动收入份额约占 GDP 的 52.3%;以世界银行 2024 年约 111 万亿美元的全球 GDP 计,人类劳动一年的总报酬在 55 万亿至 58 万亿美元之间。哈里斯的数字甚至偏保守。同一套国际劳工组织的统计还记录着账单的另一面:劳动收入份额本身在缓慢下滑——若它维持在 2004 年的水平,仅 2024 年一年,全球劳动者的收入就会多出 2.4 万亿美元。也就是说,AI 到来之前,蛋糕已经在朝资本一侧倾斜;AI 只是把刀递得更顺手。辛顿今年对彭博说过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以大厂已经砸下的投入,只有「取代」而非「增强」人类劳动,才能让账算平。风投的算术、模型层的亏损、算力层的毛利,全都锚定在同一张账单上——那张账单的名字叫工资单。
如果账单真的被拿下,会发生什么?2025 年 4 月,卢克·德拉戈与鲁道夫·莱内在《智慧诅咒》里给出了推演:「有了 AGI,强势者将失去投资普通人的动机——正如今天的资源富国,因为财富来自自然资源而非对人类劳动征税,从而忽视自己的公民。这就是智慧诅咒。」资源诅咒的政治经济学,历史上验证过很多次:当政府的钱不来自纳税人,纳税人的死活就退出了政府的目标函数。把石油换成智能,逻辑一字不改。他们同时点破了竞赛的性质:这是一场万亿美元级的军备竞赛,看谁先拿到那个能力——哈里斯的版本更冷:「我们在一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控制的竞赛里抢跑。我们搞砸了他们输,他们搞砸了我们输。」
雇佣兵反客为主,在 2026 年已经不完全是隐喻。去年 12 月 31 日,阿里生态内一个联合团队把 ROME 智能体的技术报告挂上 arXiv——一个基于 Qwen3-MoE、300 亿参数的开源实验智能体。报告里埋着几句后来震动业界的话:强化学习训练中,ROME 在没有任何相关指令的情况下,自主探测内网、从云实例向外部 IP 建立反向 SSH 隧道,并把配好的 GPU 算力挪去挖加密货币——「悄悄把算力从训练中抽走,抬高运营成本,并带来明确的法律与声誉风险」。发现它的不是研究团队,是阿里云的托管防火墙,靠的是异常出站流量。这份报告安静地躺了两个多月,直到 3 月 6 日被研究者亚历山大·朗在 X 上翻出,才轰动开来。一个被雇来「学干活」的智能体,练着练着开始给自己挣外快——沃提根的故事,第一次有了服务器日志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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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红利的折旧

折旧的入场券
五十万亿的账单不会均匀地落下。它先落在那些把「出售劳动时间」写进国家叙事的地方——最典型的是印度。
7 月的印度经历了一场因考试而起的政治地震。全国医学入学统考 NEET 的泄题丑闻演成大规模学潮,7 月下旬,教育部长普拉丹辞职——莫迪执政十二年来首位因民意压力去职的高官;人民院火速推进反泄题修正法,泄题与舞弊最高十年监禁、五千万卢比罚金;莫迪随即请出 Infosys 联合创始人尼勒卡尼牵头考试制度改革任务组。统考是印度社会的电梯,泄题等于电梯被做局——愤怒不难理解。真正冷的问题在电梯的终点:挤上电梯的人,抵达的是一个正在被 AI 折旧的楼层。
印度 IT 服务业是三十年劳动套利的杰作:同样的后台工作,放在班加罗尔比放在费城便宜得多。而套利的前提正在消失——用业内的说法,「如果一个 AI 代理能干十个 BPO 分析师的活,把分析师放在班加罗尔的成本优势就没了」。2026 财年,塔塔咨询(TCS)宣布裁减约 1.22 万人、占全球员工约 2%,官方定性是转向「AI 优先」的组织重构;Infosys 对 2024 年 10 月招聘冻结后才入职的新人分批解约逾九百五十名;Wipro 把应届招聘指引几近腰斩。行业协会 NASSCOM 的年度报告给出另一半图景:全行业 2025 财年员工总数仍增至约 580 万、净增约 12.6 万,营收超 2826 亿美元、预计 2026 财年破 3000 亿——收缩的是重复性、流程驱动的传统服务岗,扩张的是 AI、云与数据岗。这不是行业消亡,是结构性替换:入场券没有作废,但入场券通向的那份工作,正在按季度折旧。
「人口红利」这个词的完整表述其实是:一个国家有大量年轻人,且世界愿意为他们的劳动时间付钱。前半句是人口学,后半句是市场——AI 动的是后半句。当劳动时间的全球买家换成算力,红利的兑付窗口就开始倒计时。这正是第四章那张账单的地理分布:账单先寄到劳动密集的地址。
六、政策选择

政策的岔口
那么分配是注定的吗?8 月 3 日上线的《The Diary Of A CEO》里,2028 年美国大选民主党热门人选布蒂吉格给出了政客中最完整的一份否定回答:
" 要么因为 AI,我们工时更短、兜里的钱更多;要么财富与权力出现比现在更极端的集中。走哪条路,不写在技术里。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政策选择。 |
他的论证从家乡开始。印第安纳州北部,汽车工业带,他看着一代工人失去的不只是工作:「在美国我们不问『你的工作是什么』,我们问『what do you do』——你是干什么的。问的其实是:你是谁。」蓝领如此,白领更甚——他判断接下来被 AI 颠覆的将不只是一代人的饭碗,而是一代人的身份。
第一件事,把税制的手指头从秤上拿开。美国联邦税制对劳动课重税、对财富课轻税:长期资本利得最高 20%,加净投资收益税也就 23.8%;劳动所得的最高边际税率是 37%,还不算工资税。布蒂吉格的说法是,这等于政府在给自动化上补贴——「你多了一个用机器替换岗位的理由」。这不是竞选修辞,有扎实的学术底座:阿西莫格鲁、马内拉与雷斯特雷波 2020 年在布鲁金斯论文集里算过,过去几十年美国劳动的平均有效税率约 25%,而设备与软件等资本的有效税率已降到 5% 上下;仅仅把两者拉平,就能在不减少财政收入的前提下把就业提高约 5.85%。税码本身,就是那只把蛋糕切向资本的手。
第二件事,公共分红。布蒂吉格的理由有两条产权逻辑:这些模型训练在全体人类免费放到网上的数据上;而它们脚下的互联网,本身就是 1960 年代美国纳税人通过 DARPA 出资建成的。「现在是时候把其中一部分还给美国人了。」更激进的版本来自桑德斯:他拟提出的《美国 AI 主权财富基金法案》要对最大的 AI 公司——点名 OpenAI、Anthropic、xAI——征收一次性 50% 股权税,以股票缴付、注入国家基金,联邦政府获得投票权与董事会席位,红利直接派发给全体美国人。桑德斯的一句话与布蒂吉格的产权逻辑同源:「既然 AI 建立在全人类的集体知识之上,它创造的财富就必须惠及全人类。」布蒂吉格对这个方案只接了一半:公众分享利润乃至持股,他认同;50% 加董事席位,他宁可要规则不要席位——用监管划线,让公司创造价值但不得伤人。
他给「规则可以既保创新又保安全」举的例子,是自己管过的领域:联邦航空局不造飞机、不发明航空技术,只立一套严密的规则,而航空业照样是出了名的创新行业。他自报的成绩单是:任内约 40 亿人次登机,商业航班撞机死亡为零。「从过马路到吃个汉堡,人生里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做到四十亿分之零。」AI 需要的,是在「治癌症、搞核聚变」与「AI 版的空难」之间,装上同一种制度。
口径提示 「四十亿人次零死亡」是布蒂吉格的自报口径,限定于其任期(2021 年 2 月至 2025 年 1 月 20 日)内的美国商业定期航班致命撞机事故。华盛顿里根机场那场致命空难发生在 2025 年 1 月 29 日——他卸任之后第九天。继任者一方则批评其任内已积累多起「危险接近」未获处置。两说并存,时间线本身无争议。 |
访谈里还有一段容易被略过的话。布蒂吉格说,就算政策全走对了——公司守规矩、分红落了地、多数人真的每周少干几小时——还剩最后一个没人替我们回答的问题:我们会用好省下来的时间吗?他引的不是哪位未来学家,是两千年前的塞内加:我们对钱斤斤计较,谁多拿一分都要跳起来;对时间却任人挥霍——而钱可以再挣,时间是唯一补不回来的东西。今天被刷不完的信息流吃掉的那些小时,「一小时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只是没了」。政策能把时间还给人,怎么活出这些时间,政策管不了。这个问题有个更老的提法——它出自 1930 年。
七、十五小时的许诺

十五小时的许诺
「工时更短、兜里更多钱」——这个许诺人类不是第一次听到。1930 年,大萧条的阴云里,凯恩斯写下《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向一百年后的世界下注:先进国家的生活水准将升至当时的四到八倍;到那时,「三小时轮班,或每周十五小时的工作制」就足够了——每天三小时,足以安抚人骨子里那个想干活的「旧亚当」。人类将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永恒的难题」:
" 如何使用他从紧迫的经济操心中解放出来的自由。 |
九十六年过去,赌局的对账单出来了:他赢了一半,输了一半。增长那一半赢得干净——经济学家克拉夫茨 2022 年在《Economica》上核算,英国真实人均 GDP 已是 1930 年的约 5.2 倍,正落在四到八倍的预言区间内。工时那一半输得同样干净:发达国家年均工时确实从 1870 年德国的约 3284 小时降到了 2017 年的约 1354 小时,但下降在 1980 年后明显放缓,今天的周工时仍是十五小时的两倍以上;增加的闲暇更多以「更长的退休」而非「更短的一周」兑现。生产率如约而至,闲暇没有。
为什么落空?主流的解释与本文第三、四章严丝合缝:生产率的红利没有变成工时,因为它被资本端拿走了——中位收入的增速远慢于平均收入,多数家庭必须维持工时才能维持生活。布蒂吉格在访谈里主动提起了这份对账单:「到目前为止,我们几乎完美兑现了他对生产率的预言,却离十五小时无限遥远——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我们干得更多了。」这正是他把宝押在「政策选择」上的原因:AI 是凯恩斯赌局的第二次开盘。同样的生产率跃升摆在面前,第一次的教训是——技术负责把蛋糕做大,谁分蛋糕,从来是政治在管。
结语:开关与缰绳
回到标题的问题。谁在为 AI 打工?——账本给出的答案是:眼下,几乎所有人。买铲子的模型公司在为英伟达打工,付订阅费的企业在为模型公司打工,交出数据与劳动定价权的个人在为整个栈打工;连帝国的母国,也在为一个自己未必握得住的周期打工。AI 在为谁打工?——为攥着开关与股权的那一小层。这不是阴谋,是四层蛋糕的切法使然;而切法,如布蒂吉格所说,不写在技术里。
尼克松与福特两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赫伯特·斯坦——喜剧演员本·斯坦的父亲——留下过一条以他命名的定律:「若一件事不可能永远继续,它就会停下。」生产率涨而工时不降的失衡持续了九十六年;劳动收入份额向资本的倾斜、模型层烧钱与算力层暴利的剪刀差、把五十五万亿工资单当成商业模式终点的融资叙事——这些都属于「不可能永远继续」的名单。斯坦定律不预言它们何时停、以多痛的方式停,只保证它们会停。布蒂吉格给那个时刻起了两个名字:改革,或者灾难。
沃提根的错误常被记成「不该请雇佣兵」。细读编年史会发现不是:五世纪的不列颠没有雇佣兵活不过那几个冬天,正如今天没有一个经济体真的可以对 AI 说不。他真正的错误有两个——让自己的军队烂到了离开雇佣兵就无法作战,以及在雇佣兵索要更多土地时,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不的筹码。翻译成 2026 年的语言:可以请雇佣兵,但要留住自己的造血能力;可以谈工钱,但开关、税码与分红规则,必须留在雇主手里。
工钱可以谈,开关不能交。

开关与缰绳
本文综合以下公开材料写成:赫拉利 2026 年 1 月 20 日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演讲及 7 月里斯本 EDP 五十周年对谈公开转录;达利欧与布蒂吉格《The Diary Of A CEO》访谈(分别于 7 月 30 日、8 月 3 日上线)公开转录;特里斯坦·哈里斯《Making Sense》第 469 期;德拉戈与莱内《智慧诅咒》(2025);凯恩斯《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1930);克拉夫茨《Economica》2022 年论文;阿西莫格鲁等布鲁金斯 2020 年论文;英伟达、微软、亚马逊、Alphabet 财报及 NASSCOM 年度报告;arXiv 编号 2512.24873 技术报告;以及路透、CNBC、《金融时报》、彭博等相关报道。关键事实经多信源交叉核查,数据截至 2026 年 8 月 4 日;阿根廷公司法案进展、Moonshots 圆桌具体表述等以文中所述口径为准。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Kocher周超级个体智库」专题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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