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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09.01

【谎言】一个总统顾问的自白书

Kocher周 · 2026.09.01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他说美国梦正在死去,社会主义"不可避免" 而给这套判断打底的人,同时也在给白宫的AI政策定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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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31日,《The Diary Of A CEO》放出了一期两小时零五分钟的专访,嘉宾是David Friedberg。他是All-In播客的联合主持人,也是特朗普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PCAST)的成员——这个身份让他这两个小时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比一般硅谷嘉宾多一层分量:他不只是在发表意见,也在描述自己参与塑造的那套判断。以下是这期节目完整内容的梳理,逐一核对了其中的具体数字与引述。

白宫饭桌

一、白宫饭桌上的科技顾问

Friedberg今年33岁那年——不,准确地说是2013年,33岁的他把自己创办的The Climate Corporation以超过10亿美元卖给了孟山都;这家公司现在归拜耳所有,做农业气候数据软件,每年仍覆盖美国约2亿英亩农田。在此之前,他学的是数学与天体物理,在Google工作过两年多,靠打扑克攒下的经历意外敲开了投行的门。这条路径本身就是他后来反复引用的那个论据:"没有裙带关系,没有人施舍",一个南非移民靠公立大学和学生贷款起步,最后走到今天的位置。

今年3月,他成为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PCAST)首批13名成员之一。白宫3月25日的官方名单可以核实这份阵容:马克·扎克伯格、马克·安德森、谢尔盖·布林、拉里·埃里森、黄仁勋、迈克尔·戴尔——几乎清一色现任或前任科技公司掌门人,联席主席是戴维·萨克斯和迈克尔·克拉季奥斯。Friedberg自己的说法是,克林顿时期的PCAST专门盯互联网,这一届则重仓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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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中国模型和私有的美国模型一样好,甚至更好——因为是开放权重的,谁都能下载、在任何一台机器上跑。

这句话背后是这一届PCAST眼下最现实的分歧:要不要放开中国开源模型在美国商用。Friedberg给出的价差很直白——用中国开源模型,输出一百万个token大约花5角钱;用Anthropic这样的私有模型,同样的量级要50美元。价格差了整整百倍。一部分企业主张就该用便宜的,另一部分人(包括投了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砸模型研发的那批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护城河被打成"废墟"——这是他原话里的词。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站队的问题,而是他形容的"今天这个政府最热的议题,明天说不定就换了"。

63%

二、"不可负担危机"

整场对话的经济学起点,是Friedberg反复回到的一个数字:63%的美国人靠薪水过日子,家里存不出应付一次意外开支的余量。这不是他随口编的——今年8月前后CNBC与SurveyMonkey的季度调查给出的正是这个数字(不同机构的口径会在49%到67%之间浮动,取决于怎么问、什么时候问,但63%落在合理区间,不是虚构)。


口径提示

"靠薪水过日子"没有统一定义,各家调查问法不同、抽样不同,数字常年在五成到六成半之间跳动。63%不是孤证,但也不是唯一答案,它更像是这类调查这两年的一个中位落点。

Friedberg把这种"不可负担"的根源,归到政府补贴市场的路径上。他举的例子是高等教育:据他的说法,30年前大学的行政人员占比约一成,今天涨到了六成;理由是联邦学生贷款不看学校好坏、不看学生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只要贷款,钱就流进大学,大学就有底气年年涨学费——"5%,8%,10%",反正有联邦贷款兜底。这条因果链他讲得很顺,但要说明的是,"行政人员占比十倍增长"这类数字,这次核查没有找到独立数据源单独验证,属于他本人的陈述,不代表已被交叉确认的统计。

三、从劳动到资本

整期节目最完整的一段个人叙事,是Friedberg讲自己毕业时背着19,000美元学贷,工作、攒钱、还清债务,然后在Google赶上IPO,第一次拥有了"资产"而不只是"工资"。他把这个瞬间称为真正的"美国梦"——不是买一套房,而是终于可以靠资产的利息生活,不必再月月为账单打工。他给出的目标很具体:如果一个国家能让每年2%的人口完成这种"从劳动到资本"的跨越,这个国家就算成功了。而他认为社会主义最致命的地方,恰恰是掐断这条通道——一旦所有人被规定终生只能是劳动者,这条向上的路径就不存在了。

解释技术带来的不平等,他用了一个自己发明的比喻:假设你拥有一只会下金蛋的鹅,这只鹅是AI。起初只有你有,你迅速致富;然后这只鹅开始"繁殖",变成两只、三只、四只……很多年后,几乎人人都有一只金鹅了。问题是,在鹅还没"扩散"到大多数人手里的这段时间差里,你已经攒下了成百上千只鹅,而外界看到的只是"不平等在加剧"。他把这套逻辑套用在AI,也套用在CAR-T这类百万美元一针的癌症疗法上——美国现在每年只有5万人能用得起,同时有数十万人因为用不到这类疗法而死去。


KEY INSIGHT

他给"美国梦"下的定义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不再需要靠什么谋生——这个定义本身,就已经把"多数人永远在劳动"预设成了一种失败状态。

丹麦悖论

四、丹麦悖论与财富税战争

主持人抛出的一个反问,是全场Friedberg唯一没有立刻反驳的地方:如果按标准37小时工作周、5到6周带薪假、更高的社会信任、更低的贫富落差来算,多数人理性选择会是丹麦,而不是美国——全球幸福指数上,丹麦也常年排在美国前面。Friedberg的回答是"绝大多数人确实会选丹麦",但紧接着他补了一句:丹麦模式能给你舒适,却给不了"个人跃迁"的机会——你不会有第二套房,不会有创业暴富的可能,一切都被稳稳地锁在一个上限以下。美国的交易是反过来的:更少的兜底,但上不封顶。他自己的判断是,如果非要47.5%这样精确到小数点的美国人当场投票,相当一部分63%里的人恐怕真的会按下"丹麦"那个按钮。

这个理论辩论落到了一个具体名字上——罗·卡纳(Ro Khanna),Friedberg口中那位"从温和民主党人转向硬左社会主义"的国会议员,他的选区正好覆盖硅谷核心地带(加州第17区)。Friedberg转述了两人的一通电话:卡纳不解,为什么企业家们对财富税这么大反应,"不过1%到5%而已"。Friedberg的回答是,这从美国历史上第一次,要在纳税之后、财产已经私有化之后,由政府来决定你还能留下多少。这段转述背后有真实的政策背景——卡纳目前同时押注两条战线:联邦层面与桑德斯联署的"亿万富翁公平纳税法案",主张对净资产10亿美元以上的人每年征收5%的财富税;加州层面则在推动一项一次性5%的州公投提案,只针对居住在加州、资产超过11亿美元的居民。Friedberg讲的时候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说,但它们分属联邦与州、年度与一次性两套完全不同的方案,这一点值得读者自己分清。

五、AI杀死工作了吗

这一章是全篇引述密度最高的部分,也是核查花费精力最多的部分。主持人整理了一条时间线,把几位AI公司掌门人的历年发言串在一起:阿尔特曼2015年2月说"超级机器智能的出现,可能是人类存续面临的最大威胁";马斯克2014年10月在MIT百年校庆研讨会上说"用AI,我们是在召唤恶魔";2023年5月,"AI灭绝风险应当与大流行病、核战争一样被列为全球优先议项"的一句话声明,签名者里确实有阿尔特曼、DeepMind的哈萨比斯、Anthropic的阿莫迪,也确实有比尔·盖茨——这几处引述逐一核对下来都准确无误。而后续的转折同样有据可查:2025年5月28日,阿莫迪在接受Axios采访时说,AI可能在1到5年内消灭一半的入门级白领岗位,把失业率推高到10%到20%;2025年7月22日,阿尔特曼在美联储的一场银行资本会议上说,客服这类岗位会"彻彻底底地消失"("totally, totally gone"),这句话也是逐字准确的。

主持人问的是:那些说"该害怕"的人,现在又说"别害怕",还要不要信?Friedberg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是具体案例:他打电话给Klarna的CEO,核实了那条广为流传的"裁员传闻"——公司确实从约7000人缩到3000人,但据他转述,媒体把"精简"讲成了"先裁后悔又反悔",这不是事实;Klarna这段时间的营收确实接近翻倍(官方财报显示,自2022年四季度以来收入增长104%),这一层可以独立核实为准确。第二层是他自己的产业观察:他说他在现实中看到的是企业因为AI提效反而在多招人——投10块钱一年做一件产品,不如投20块钱一年做五件产品,多做事就要多招人。他还提到了一项斯坦福的研究:22到25岁、身处AI高暴露岗位(比如编程、客服)的年轻员工,就业相对下降了13%——这项研究确有其事,是Brynjolfsson等三位学者8月发布的《煤矿里的金丝雀》,13%是最初版本的数字,11月的修订版给出的是16%,二者都值得写进同一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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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据看,从证据看,历次这样级别的技术革命,就业从来没有真的下降过。

但他也没有回避正在发生的一个具体变化:软件工程领域,初级岗位正在消失,资深工程师反而更抢手——因为用AI把一个工程师放大成一百个工程师的,只能是已经懂行的老手,不可能是刚入行、连第一行代码都还没写熟的新人。他把这归纳为"AI没有杀死工作,但正在杀死通往资深岗位的那条阶梯",这句话本身没有直接从转录里逐字出现,是这次梳理提炼的概括,但准确反映了他那一段论述的意思。至于DoorDash——他转述了与该公司创始人的私下交流:那9000名外卖骑手最终会转向别的工作,"数据标注"是他提到的一个可能方向,但DoorDash方面并未就此给出正式表态,这一条只能算Friedberg的转述,不是官方口径。

财富税的算术

六、财富税的算术

反对财富税,Friedberg用了一套具体到万亿美元的算术,这也是全篇唯一一段可以逐项核对的财务论证。他给出的口径是:美国家庭总净值约183万亿美元;亿万富翁合计约8万亿;把门槛下探到5000万美元以上的人群,总资产约23万亿;剩下160万亿归"中间"那部分人——他所说的婴儿潮一代、X世代;而底层50%的美国人,只拥有6万亿。结论是:就算把全体亿万富翁的资产100%没收,也只够联邦政府花一年,根本解决不了财政问题。

Friedberg给出的数字
核查结果
美国家庭总净值 183万亿
准。美联储最新数据约184.1万亿
亿万富翁总净值 8万亿
准。Forbes统计美国989名亿万富翁合计约8.4万亿
5000万美元以上人群 23万亿
未找到可独立核实的公开数据源
底层50%美国人 6万亿
偏高。美联储分布式账户口径约4.25万亿,高估约四成

口径提示

"总净值"与"底层50%的净值"是两套不同来源的统计口径,前三项与美联储、Forbes的公开数据基本吻合,唯独"底层50%只有6万亿"这一项,与美联储分布式金融账户最新季度数据(约4.25万亿)有明显出入。这不影响他"没收全部富豪资产也只够花一年"的论证方向,但支撑这个论证的起手数字本身被抬高了。

Friedberg同时给出了一个更私人的对照:他自己在加州,每年缴税53%——联邦39%加州14%;他特别强调,加州对资本利得和劳动收入是同一档税率,没有区别对待,这一点如果放到联邦层面统一执行,他认为反而能部分化解"富人避税"的争议——把资本利得税提到和劳动所得税一样的水平,同时降低劳动所得税本身,用他的话说,"这比没收资产的方案,多出至少十五种更管用的办法"。

永生的生意

七、永生的生意

话题转向他的老本行——生命科学,Friedberg讲得比前面几章都更扎实。他把"衰老"描述成一种表观遗传层面的信息丢失:人体每个细胞携带同一份DNA,区分眼细胞、皮肤细胞、心脏细胞的,是附着在DNA上决定基因开关状态的那层"标记"。每一次DNA被环境损伤(酒精、日晒、香烟、烧焦的食物)又被细胞修复,这层标记就有概率发生轻微偏移;偏移积累到一定程度,细胞开始生产错误的蛋白质,衰老由此发生。2006年,山中伸弥(Shinya Yamanaka)发现四种蛋白质因子可以把普通细胞的这层标记"重置"回胚胎干细胞的状态——这项发现后来获得诺贝尔奖,属于科学共识范畴,可以直接陈述。后续研究者发现,只用微量剂量的这四种因子,细胞不会被推回干细胞,而是被推回"年轻版"的同类细胞——这就是他所说的"表观遗传重编程",眼下已经在小鼠、猴子身上验证了逆转衰老效应,人体视网膜病变的逆转试验也已经在进行。他特别提醒的一点是:如果重置过头,细胞会真的变回胚胎状态,风险是癌变,这也是这个领域目前最主要的工程难题,不是理论障碍。

AI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讲得很具体:过去筛选一个候选蛋白质要靠试错,"想到一个点子,五周后见分晓";现在可以用AI同时生成上百万个候选方案,先在计算机里模拟相互作用,再进实验室验证,一个十年周期项目的成功概率,据他说可以从1%提升到75%。这一段目前无法用第三方数据独立核实这个具体的概率跃升,属于他个人给出的行业经验判断,不是已发表的研究结论。

霍尔木兹的沉默

八、霍尔木兹的僵局与2028

这是全篇Friedberg姿态最犹豫的一段,他自己也承认"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他的判断框架借用了达利欧的"帝国周期论"——过去500年出现过六个帝国式大国,美国正处在下降阶段,中国处在上升阶段;一个对自己满意的国家通常不会打仗,一个不满意的国家往往会。落到具体局势上,据他转述,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已经降到只够数周使用;他提到了G7法国峰会上一段关于储备"只够四周"的表态,以及美方与伊朗签订协议背后的这层考量。他的整体判断是:斩首式打击之后,伊朗几乎没有继续升级的动力,反而握有一张新筹码——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已经从"默认畅通"变成了可以被谈判、被威胁的东西,这个变化本身,他认为收不回去了。

对于总统在这段时间里"要炸、取消、再威胁、再取消"的一连串反复,Friedberg的评价是:这种不可预测性本可以是一种谈判优势——他用自己扑克圈朋友的话来解释,顶尖牌手的策略核心就是制造随机性,让对手无法读牌。但他也直言,眼下观察到的模式已经从"不可预测"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可预测":一路诉诸威胁,最后总是没有实质行动。这一整段是Friedberg作为受访者的个人判断与转述,不代表本刊对相关政策或事件本身的定性。

话题最后落到2028年大选,Friedberg给出的判断相当直接:他认为民主党候选人会是AOC(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而不是纽森或哈里斯。理由并非政策细节,而是他对选民心态的判断——比起移民、身份政治这类议题,多数选民此刻更在意的是账单、医疗和托儿费用,AOC所代表的"民主社会主义者"(DSA)阵营,在年轻选民里几乎找不到反对的声音,反对声主要来自老一辈民主党人。这是他个人的政治预测,不是任何形式的既成事实。

九、不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节目有个固定的收尾环节:上一位嘉宾留一个问题给下一位,彼此互不知情。留给Friedberg的问题是——有没有哪个想法,你自己认同,却因为说出来不好听而通常不讲?他的回答是:废除联邦学生贷款。逻辑和第二章的教育成本论证是同一套:联邦贷款不看学校质量、不看专业前景,钱一视同仁地流进去,学费就一路涨上去;一旦取消,私人放贷机构会重新用"这笔钱能不能收回来"去衡量每一笔贷款,学费自然会回落,教育质量反而可能提高。他也承认这会带来分化——读"编篮子"这类几乎没有就业前景专业的学生可能贷不到款,但他认为这恰恰是私人市场该发挥的筛选作用,奖学金体系依然存在,不会消失。而整期节目开场第一句话,其实就是他自己的立场自白:不想因为拥抱社会主义而失去自主权和自由——这也是贯穿两个小时的情绪起点,前面几章里的每一个具体论证,最终都收在这句话上。

结语

结语·同一张嘴

两个小时里,Friedberg讲的其实是一套完整而自洽的世界观:不平等是技术扩散必经的阵痛,福利是锁死上升通道的陷阱,社会主义是"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之后的选择,而不是被证明更好的选择。这套世界观里,站得住的数字和站不住的数字混在一起——63%、8万亿、Klarna的营收曲线,经得起核对;行政人员十倍论、底层50%的6万亿、5000万美元人群的23万亿,或多或少需要打一个问号。而这套世界观的特殊之处在于,讲出它的人,此刻正坐在白宫的桌边,参与拟定AI这件事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是这两个小时里,唯一不需要核实、本身就是事实的部分。


本文整理自《The Diary Of A CEO》2026年8月31日发布的David Friedberg专访,文中具体数字与引述均经检索核实,核查日期2026年8月31日;个别项目未能找到可独立核实的公开数据源,已在文中逐条标注。

youtube.com/watch?v=OYg6BTjb90E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硅谷人物》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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