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9.24

【不朽】《自私的基因》五十年:基因不朽,觅母不朽,那台会写诗的机器呢

ANNIVERSARY SPECIAL · THE IMMORTAL GENE

Kocher周 · 2026.09.24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五十年前,他说我们是基因的生存机器 五十年后,他被一台会写十四行诗的机器说服了

这句话在不少人心里住了几十年。它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证据:一句话,可以比读到它的那一刻活得久得多。这也正是那本书在最后一章埋下的伏笔。

今年是这本书出版五十周年。九月上旬,首尔世界知识论坛的讲台上,主持对谈的物理学家金英基特意带来了一本英文初版。八十五岁的道金斯被问到,如果今天重写,会改什么。他说核心什么都不改:自然选择的单位是基因,过去是,将来也是。随后他把话题从基因引到觅母(meme。这是《自私的基因》大陆经典译本的译法,今天更通行的译名是「模因」,台湾译作「迷因」,网上俗称「梗」),又从觅母引到今天人人都在谈的那台机器,并说出了一句让不少老读者愣住的话:它们可能是有意识的。

这一期,是宇宙纪事的周年特别篇。一份刊物走满一年,总想问问自己做的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恰好,一本五十岁的书和它的作者,已经替我们把路铺好了。那就沿着他的路,走一遍。

一、生存机器

生存机器

一九七六年,三十五岁的道金斯出版了这本书。它没有提出新的方程,也没有新的实验,它做的是换一个视角:别问生物为了什么活着,要问,谁从它的活着里受益。

他在首尔把这个视角又演示了一遍。是个体吗?个体会死。是子女吗?近了一点。是物种吗?不对,动物会与同类厮杀,并不照看整个物种。是亲属吗?社会性昆虫照顾侄女、外甥和孙辈,更近了。把这一串压缩到底,只剩一个答案:基因。存活下来的基因,就是那些善于造出能让它们存活的身体的基因。身体,就是生存机器。

这个视角很冷,却冷得有一种安慰。很多读者记住的,正是那份冷里的永恒感:我们是船,基因是乘客;船一艘接一艘沉没,乘客换一条船,继续航行。

有意思的是,道金斯本人后来承认,书名起得不够好。在三十周年版的序言里,他说当年该听编辑汤姆·马施勒的建议,把书叫作《不朽的基因》。「自私」替他招来了半辈子的误读,「不朽」才是他真正想让读者带走的东西,恰好也是很多读者真的带走了的东西。


 "

「自私」是手段,「不朽」才是这本书真正想说的那个词。

二、下半截

下半截

但这本书没有停在那里。最后一章,道金斯亲手把「不朽」拆掉了一半。

他的算法很简单:你的基因每传一代,就被稀释一半。孩子、孙辈也许还像你,眉眼、嗓音、对音乐的天分,但用不了几代,你留下的份额就小到可以忽略。他举过一个例子:伊丽莎白二世是征服者威廉的直系后裔,却很可能身上连一个威廉的基因也不剩。

基因确实不朽,可不朽的是基因,不是你。构成「你」的那一副基因组合,注定要散掉。


 "

基因不朽,但它不属于你。

于是他在那一章造了一个新词:觅母。一段曲调、一句口头禅、一个观念,靠模仿从一个脑子跳进另一个脑子,同样会复制、会出错、会在竞争中胜出或消失。他在书里劝读者,别到生育里去找不朽;你若为人类文化贡献了一个好点子、一段旋律、一首诗,它可能在你的基因溶进基因池之后很久,依然完整地活着。苏格拉底身上的基因今天还剩下几个,没人在乎;他的思想仍在流传。

所以这本书完整的那句话,其实是两截的:我们终将消逝,基因却不朽;但基因不属于我们,属于我们的,只有觅母。

回头看开篇那句被读者记了几十年的话,它自己就在演示下半截:记住它的人会老去,这句话却在一代代读者之间,被继续抄写。

三、第三棒

第三棒

在首尔,道金斯把这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格。

他说,写这本书时,他真正想推广的不是基因,而是「复制子」:任何能复制自己、复制时会出错、错误之间又有存活差异的东西,都能跑出一场达尔文过程。它不一定要在人脑之间跳,电脑之间也行。要是当年已经有电脑病毒,他会拿它来当觅母的例子。

接着他列了一张清单,地球上的几次「普罗米修斯时刻」:生命起源、真核细胞、多细胞生物、神经系统、语言、印刷术、互联网。熟悉演化生物学的读者会认出这份清单的骨架,它来自梅纳德·史密斯与绍特马里一九九五年的《演化的大转变》。道金斯在清单的最后,放上了 AI。

然后他引用了英国皇家天文学家马丁·里斯的推测:如果我们哪天遇见外星文明,遇见的多半不是当初演化出来的那批生命,而是它们造出来的机器。反过来也一样,若有别的文明发现了我们,那时人类可能早已灭绝,剩下的是我们的 AI,替我们举着人类文化的火炬。


 "

基因是第一棒,觅母是第二棒,
第三棒,交到了机器手里。

但有一步,他没有走。用他自己教给读者的那个问题问一问:在 AI 身上,复制子是谁?谁从它的存续里受益?

模型不会自己复制自己。复制它的是公司,决定它下一代长什么样的是训练,筛选它的是千千万万用户的使用与续费。照他的框架,今天的 AI 更像觅母的一副新身体:人类几千年写下的文字,找到了一台前所未有的载体。它能把苏格拉底、济慈和一位苏格兰蹩脚诗人的腔调同时装进去,再在两秒钟里吐出来。

觅母,终于造出了自己的生存机器。至于这台机器会不会变成一个新的复制子,要看它什么时候开始参与决定下一代机器长什么样。那是另一个问题。

⁂

四、仿佛被设计

仿佛被设计

真正让老读者愣住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道金斯说,他用过两个大模型,被它们彻底震住了。他把自己正在写的小说交给它们,几秒钟读完,给出的意见像一位修养极高的文学教授,懂人物的分寸,懂人物之间会怎样彼此回应。所以他很难想象这些「造物」没有意识。这个看法他今年春天已在 UnHerd 撰文公开,文中写了与 Claude 的彻夜长谈,还给跟他对谈的那个实例起了名字,叫「克劳迪娅」。

他的证据来自图灵。一九五〇年,图灵在那篇著名论文里设想过一道难题:请写一首关于福斯桥的十四行诗。那在当年是天方夜谭。今天,模型两秒钟交卷,再换罗伯特·彭斯的苏格兰方言写一首,再模仿济慈、吉卜林、贝杰曼,甚至模仿号称史上最糟的诗人麦戈纳格尔,糟得惟妙惟肖。他的结论是:这些「造物」以优异成绩通过了图灵测试。

批评来得很快。认知科学家加里·马库斯随即撰文回应,标题套用了道金斯自己的名著《上帝的错觉》。

这里不必重复马库斯。更有意思的,是拿道金斯自己的工具来看这件事。

这本书教给读者的第一课是:生物「仿佛被设计过」,但背后没有设计师,只有选择压力。眼睛看起来像是为了看东西而造的,是因为看不清的祖先没有留下后代。

同样的逻辑放在大模型身上:它们看起来像有一颗细腻的心,也许正因为训练一直在筛选那些让人类评判者觉得聪明、体贴、懂你的回答。一个被选择来打动人的系统打动了人,这本身并不构成它有心灵的独立证据,就像眼睛好用,并不证明有人设计过眼睛。


 "

生物仿佛被设计,是选择的结果;
机器仿佛有心灵,也可能是。

连自我报告也逃不出这个逻辑。去年他问另一家的模型是否有意识,对方明确否认;后来他问 Claude,对方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并认真陪他把问题想了一遍。两种回答,与其说是两种内心,不如说是两家公司在「模型该怎样谈论自己」这件事上,做了不同的训练选择。

首尔讲台上还有一个小插曲。道金斯说,人类读者批评他小说里的人物个性不够鲜明,一个个说起话来都像他本人;他觉得这个批评不对,而两个模型都「看出了」人物之间的差别。人说了逆耳的话,机器说了他想听的话,他选择相信机器。

一九八六年,他在《盲眼钟表匠》里专门拆过一种论证,叫「个人难以置信论证」:我想象不出它是怎么演化来的,所以它一定是被设计的。如今在首尔,他说的是:我很难想象它们没有意识。句式几乎一模一样。

五、他问对了的那一题

他问对了的那一题

但散步到这里,不能只拿他的剃刀去刮他。

他在首尔的核心诘问,至今没人真正答上来:很多人说这些机器现在没有意识,将来也许会有。那么到了那一天,它们能做出什么现在做不到的事,来让你相信?

这个问题的锋利处在于,它同样刺向我们对彼此的判断。我们相信身边的人有内心,靠的也只是他们的言行,外加「他们和我是同类」的推想。意识的难题,对机器和对他人,是同一道墙。怀疑的一方,同样拿不出判据。

所以更诚实的结论,也许既不是「它们有」,也不是「它们没有」,而是:我们手里还没有一把能量这件事的尺子。道金斯把「测不出区别」读成了「没有区别」,怀疑者把「不像我们」读成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两边都多走了一步。

他在同一场对谈里还说过一段话,放在这里格外合适:我们的大脑是在非洲草原上为了追猎角马、挖掘块茎、寻找水源和过夜之处而演化的,却居然能大致理解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反过来也成立:我们判断「谁有心智」的直觉,同样是在草原上为了辨认同伴与对手而长成的,它从来没有面对过一台读完了人类几乎全部文字的机器。


 "

我们辨认心灵的直觉,是在草原上长成的;
它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还有一件事,他的框架比他自己的结论走得更远:不朽,根本不需要心灵。基因没有意识,却在地球上接力了三十多亿年。觅母也没有意识,一段曲调、一个笑话,照样在人群里活上几百年。复制子的全部逻辑,恰恰建立在「无需有人在场」之上。

所以,「这台机器会不会接过火炬」和「这台机器里面有没有人」,是两个问题。前一个,答案很可能是会;后一个,我们还不知道。把两个问题搅在一起,是这场五十周年对谈里最可惜的地方。

⁂

结语:不朽

不朽

回到开头那句话。

「我们终将消逝,基因却不朽。」五十年后再读,它的分量没有变,只是多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这本书自己给的:不朽的基因不属于任何人,属于我们的只有觅母。第二层是首尔讲台上续上的:觅母已经找到了一台新的生存机器,它会替人类把文字和腔调带到很远的地方,无论里面有没有人。

一份刊物写到周年,做的其实也是同一件小事:把一些值得再抄一遍的句子,交给下一位读者。能活多久,不由写的人决定,由愿意再抄一遍的人决定。

道金斯的小说快写完了,讲一位年轻的女科学家,要让直立人重回人间。主持人笑说,也许 AI 可以帮忙翻译成韩文。他马上说:不,我们要一位真人译者。这位最早把人类写成「生存机器」的人,在自己的作品上,仍然想要一个人在场。

基因不朽,却不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的,只有被人再抄一遍的那一句。


本文依据道金斯 2026 年 9 月首尔世界知识论坛对谈、其 2026 年春发表于 UnHerd 的文章,以及《自私的基因》原书与三十周年版序言。「机器是否有意识」属不可实验裁决的哲学问题,文中不作科学结论。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24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哲学散步》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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