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9.26

【解药】彼得·蒂尔:让 AI 慢下来,比 AI 本身更危险

Kocher周 · 2026.09.26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柏林颁奖夜的一场对谈 停滞论、世界政府、怕成功的欧洲,与 2100 年

#彼得·蒂尔  #停滞论  #AI治理  #欧洲  #硅谷人物  #宇宙纪事

9 月 24 日,柏林。彼得·蒂尔领走了 2026 年度的 Axel Springer 大奖,此前拿过这个奖的有扎克伯格、贝索斯、马斯克和奥特曼。颁奖之前,Axel Springer 掌门人多普夫纳和他录了一期对谈,当天上线。一个多小时,从 AI 聊到德国政局、美国大选,最后聊到长生不老。

同一天,大西洋另一头的华盛顿,两国高层会谈进入正题。北京方面在会上表示,AI 的发展必须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会谈之前,美方已提出建立一套 AI 安全事故通报机制,交由这次会谈讨论。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有意思。蒂尔在柏林讲的核心论点恰好是:想让 AI 慢下来,就得有一个真正有权力的世界政府,而那是一服比病更坏的药。华盛顿那边正在谈的,却是一种既不是世界政府、也不是放手狂奔的东西。

本刊老熟人。在【晚熟】里,他是 Garry Tan 当年拒掉的那张支票的主人。这一次他亲自开口,值得把他的账本从头翻一遍。

一、事后胜诉

蒂尔的招牌论点叫停滞论,讲了快二十年:从 1970 年代起,比特世界一路狂飙,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网、软件,一样接一样;原子世界却慢了下来。到 1980 年代,读机械、化工、航空航天、核工程,在他看来已经算不上好选择。

这一次,他说自己的看法「部分改变了」。互联网是九十年代末最重要的增长引擎,但还不够把整个文明推上一个台阶;AI 可能比互联网更大,至少有潜力让增长重新加速,好的坏的一起来。

但他更得意的是另一层。有了 AI 之后,再没有人跟他争论过去几十年到底算不算停滞。这是一种事后胜诉:新东西一出现,旧日的慢才变得看得见。


 "

新东西一出现,旧日的慢才变得看得见。

停滞论从来不只是经济学。在蒂尔看来,增长放缓会改写一个社会的性格:每个人的所得都要以别人的所失为代价,政治就成了零和游戏,两翼越拉越开。中产阶级默认子女会比自己过得好,这份代际契约一旦断掉,整个社会会以一种非常古怪的方式发疯。

他拿德国的旧账举例。1932 年的选举里,纳粹党和德国共产党两个反民主政党合计拿到过半选票;一旦多数人投给想终结民主的党,往往就已经太迟。眼下的德国,他认为中间派系统性地低估了问题的规模。本月 20 日柏林议会选举,左翼党以 25.7% 首次拿下第一,基民盟只有 18.8%。蒂尔不是左翼党的同情者,但他的读法是:年轻人付不起房租、看不到出路,这些问题必须被认真谈论,哪怕抗议党开出的方子很差。

对总理默茨,他的评价毫不留情: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失败。可他又判断默茨大概还能撑下去,因为想取而代之的人同样拿不出答案。他把整个西方的财政困局压成三条路:大幅削减开支、大幅加税、继续借钱。2008 年之后将近二十年,大家选的都是第三条;零利率一去不返,这条路快走到头了。

美国也一样。他说自己 2016 年押注的那场颠覆,反映的是共和党建制派的枯竭;此后两届政府犯的是相反的错,第一届把合不来的人凑在一起内斗,第二届矫枉过正搞忠诚测试,用的人很忠诚、但不太聪明。

他真正担心的是下一场枯竭轮到民主党建制派。他判断民主党会在一个半月后的中期选举里表现不错,好到觉得提名谁都能赢,这就给民主社会主义者留出了口子。他给后者在 2028 年赢下大选开出的概率,是大约五成。福山曾当面断言这绝无可能,蒂尔说自己没那么确定。至于共和党这边,他仍自称 Vance 派,却坦言无论 Vance 还是鲁比奥,都很难赢。

这些判断都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没有增长,就没有中间派。

原子与比特

二、比病更坏的药

这几周,AI 圈的头面人物接连拉响警报。Anthropic 的达里奥·阿莫迪 9 月 12 日发文主张给前沿能力「定速」,奥特曼表态跟进,马斯克回了一句「达里奥说得对」。多普夫纳问蒂尔:这是真的担心,还是为万亿级上市压低预期的策略?

蒂尔的回答比外界想象的克制。他不认为失控的概率很高,但也承认:哪怕只有 5% 或 10%,那也相当糟糕。问题在下一步。承认风险之后,结论是不是就该放慢?

他的回答是否定的,理由分两层。第一层是停滞论的延伸:人们默认 AI 的替代品是一个平静的零增长社会,可零增长本身就会把社会推向疯狂,那个替代方案远非中性。第二层是博弈:美国慢下来、对手加速,等于什么也没解决。

理论上,全球深度合作可以让所有人一起慢。但那需要一个有真正权力、长着牙齿的世界政府。他说,自己身上那个古典自由派会觉得,这是从油锅跳进火堆,药比病更坏。退而求其次的,是一个假的世界政府:开很多会,发很多空洞的声明,最后西方慢了,对手没有。


KEY INSIGHT

蒂尔的推理链只有四环:失控概率不为零,所以要放慢;放慢必须全球同步;全球同步需要世界政府。而在他这几年的敌基督系列讲座里,打着阻止核战、AI 或气候灾难的旗号建立起来的世界政府,恰恰就是敌基督登场的方式。在他的体系里,刹车的尽头,就站着他最怕的那个东西。

教宗那一刀就是从这里砍出去的。利奥十四世 5 月发布 AI 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呼吁为 AI 的发展建立保障、问责与监督,以守护人的尊严与公共利益。蒂尔的逻辑是:北京不会听教宗的,美国人却可能听,所以这份通谕客观上在替对手办事。他补了一句,不是说教宗是谁的代理人,但至少当了一回「有用的白痴」。这句话当天就上了各大媒体的标题。

同一场对谈里,还有被标题漏掉的另一面。被问到美国的反 AI 情绪是不是被外部力量煽动起来的,他反而很克制:没有仔细研究过,倾向于相信有,但那不是主因,主要是西方自己造成的;把一切推给外人,太容易了。

那为什么美国人比欧洲人更反 AI?他给了一个对美国有利的解释:因为 AI 就发生在美国,欧洲还没真正感受到。

刹车的尽头

三、不需要世界政府的药

蒂尔的二选一,要么世界政府,要么各跑各的,在修辞上很有力,在事实上却漏掉了很多东西。就在最近三周,至少有四张处方被摆上桌面,没有一张需要世界政府。

处方
开方人、机制与软肋
同行互审
马斯克,9 月中旬。发布前各家互测对方的模型,发现问题对方不修,就公开宣告其不安全;执行靠舆论和产品责任法。软肋是对手互评,没有共同的尺子。
第三方深度访问
阿莫迪,9 月 12 日。单方承诺给第三方评估者员工级的长期访问权,奥特曼表态跟进。软肋是自愿,别家可以不跟。
大国事故通报
美方,9 月 20 日纽约会前磋商提出。国家安全级的 AI 事故互相通报。软肋是细则全无,北京尚未公开表态,会谈未宣布正式协议。
立法禁止
Control AI 的 Connor Leahy。把创造超级智能列为刑事犯罪,靠芯片和巨型数据中心这道咽喉执法。软肋是他本人也承认,禁令一周之内就会在精神上被绕过。

这四张处方彼此打架。Leahy 会说互审是球员判球员;马斯克会说第三方太慢;通报机制在批评者眼里不过是一份保持联络的约定,连美方的说法都在变,一会儿叫通报系统,一会儿叫一条随时保持沟通的线,舆论拿它跟冷战时期的莫斯科—华盛顿热线相比,认为差得还远。下一轮面对面的 AI 对话,排在 11 月。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蒂尔说的那个世界政府,也都不是放手狂奔。冷战留下过先例。一条热线救不了世界,但它让两个对手在最危险的时刻,至少能打通一个电话。


 "

在世界政府与放手狂奔之间,不是空白,是一整排还没试过的中间态。

蒂尔的论证之所以有说服力,是因为它把选项压成了两个。现实里的治理,恰恰是在两个极端之间一格一格磨出来的。他把刹车和世界政府画了等号,于是一切刹车都成了通往深渊的第一步。

还要记一笔: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局外人。他是 Founders Fund 的合伙人,这家基金的投资组合里有 OpenAI、Palantir 和 Scale AI;他本人又是 Palantir 的联合创始人。这不证明他错,只提醒读者,他站在跑道的哪一边。

热线与中间态

四、怕成功的欧洲

对欧洲,蒂尔一点不客气。美国是 AI 发生的地方,北京是快速跟随者,欧洲极度落后,而且连落后都还没感觉到,企业层面也没有。

他拿 Palantir 作证:这几年美国企业的采购大幅增长,因为企业有一种迫切感,必须想清楚自己在 AI 时代要怎么变;欧洲则还是那种明天能做的事拖到后天的惯性。这句话的分量不在销售数字,而在那种迫切感。AI 进企业,卡住的从来不是模型,而是企业自己肯不肯被改造。

他给欧洲出了一道选择题:协和式飞机,还是 Minitel?超音速飞行由美国人 1947 年首次突破音障开启,欧洲起步落后,却靠英法合作的协和式飞机追了上来,一度领先。那不是自由市场的产物,但蒂尔说美国也应该支持这样的欧洲。Minitel 则是法国 1980 年代押注的国家版网络,结果在互联网面前越陷越深。

2026 年的 AI,更像哪一个?他的答案是:欧洲现在比当年的 Minitel 还要落后。

原因呢?德国人爱谈「怕失败」,说创业者厌恶风险。蒂尔提出一个更刺耳的版本,「怕成功」:公司做成了,创始人往往选择卖掉或退出,而不是像马斯克、扎克伯格那样把它推到极致。他拿美德两国各自的前 50 名富豪做了对比:生于 1965 年及以后的,美国 12 人,其中 9 人白手起家;德国 20 人,在他的计数里全部靠继承。


口径提示

这组数字是蒂尔本人在对谈中给出的计数,口径为「各国前 50 名富豪中生于 1965 年及以后者」,名单来源与统计时点他没有说明。他自己也强调,这只是观察问题的一个维度,不能当作两国创业活力的完整度量。


 "

欧洲怕的也许不是失败,而是成功。

德国曾经很会造新公司。19 世纪末、20 世纪初,乃至 1945 年之后,Mittelstand 和大企业接连诞生。他认为这种能力大约在 1995 年前后断掉了;至于为什么,他说自己没有答案,只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想得很辛苦。

他的结论是,欧洲最好做美国可靠的盟友,他明确拒绝在美国与北京之间做道德上的等量齐观。但从美国的角度看,比盟友关系远近更要紧的,是欧洲自己振作起来,参与建造未来:能在某些行业领先最好,落后太多,就与美国更紧密地合作。

协和与 Minitel

结语:2100

对谈的最后一段,蒂尔忽然变得私人。他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到 2100 年将满 81 岁。在一个不知道能否平安走到 2030 年或 2035 年的加速世界里,大人可以假装只想一年;孩子却逼你去想 22 世纪。

他投长寿,承认动机里有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也不解为什么这种渴望没有更多人说出口。早期现代的思想家相信科学能让人活得更长,培根、孔多塞、富兰克林都以为疾病终将被治愈;尼克松 1971 年向癌症宣战,以为几年就能攻克,五十多年过去,离治愈仍然很远。他眼下最想攻的是痴呆:减缓,乃至逆转大脑的衰退。

但他不要上传。计算机里模拟出来的那个他,不是他;身份和肉身缠在一起。基督教的完整图景是永恒的身体和被改造的灵魂,所以在他看来,超人类主义的问题不是太激进,而是走得不够远。

被问到那个他常拿来考别人的问题,你相信什么几乎没人同意的真理,他想了一会儿,给出的还是敌基督。几年前他以为这是离经叛道的观点;现在他觉得,很多人私下相信全球各地正浮现出某种极权,他们嘴上说这想法疯了,心里其实同意他。

把这些拼起来,就是完整的蒂尔:停滞是他的病历,世界政府是他最怕的药,肉身永生是他想要的解药。这份病历写得相当准,过去几十年原子世界确实慢了,零和政治确实在吞噬中间派。可当他把刹车和世界政府画上等号时,他省略了同一天正在发生的事:两个对手坐在桌边,谈的是出了事怎么打电话。

二一〇〇

诊断他写对了,药方还得别人来开。


来源:Axel Springer「MD Meets」彼得·蒂尔专访(2026 年 9 月 24 日上线),引语以主流媒体刊出的原话为准,其余为转述;柏林选举数字为州选举主管机构公布的初步结果;美方通报机制提案据多家媒体报道,截至本文核查时会谈未宣布正式协议。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25 日。

https://youtu.be/B7yl7fEHeKM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硅谷人物》系列。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