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时间 9 月 29 日下午，白宫西翼外的北草坪。午餐刚散，一行人出人意料地来到记者面前，临时开起了记者会。特朗普站在话筒前，身后一字排开：马斯克、扎克伯格、阿莫迪、黄仁勋，还有众议院议长约翰逊。皮查伊和 OpenAI 总裁布罗克曼也先后上前讲了话。一位总统和一排科技公司掌门人并肩站在白宫外，接受记者轮番追问，前后将近四十分钟——这样的画面极为罕见。约翰逊开场就说，这些人此前从没聚在同一个房间里过。

在这之前，他们在白宫东厅开了一场午餐会。除了开头几分钟让记者进场拍摄，其余全程闭门。就在饭桌上，他们签了一份文件，名叫《白宫超级智能协定》。落款七个人：特朗普，加上谷歌、Anthropic、Meta、英伟达、OpenAI 和马斯克旗下公司的掌门人。特朗普说，这份文件「有道德约束力」，「几乎像一部宪法」。

判断先放在前面：这份协定的分量，不在它写了什么，而在它少了什么。十七天前，业界一线喊的是「放慢」；这一天签下的，是「自查」。

草坪上的四十分钟

一、一年之间

时间往回拨一年。2025 年 9 月 4 日，特朗普也在白宫请过一桌科技高管，地点在国宴厅。席间他挨个问，各家准备在美国投多少钱。那一晚最显眼的是一个空位：马斯克没来，当时他和特朗普正闹翻。

一年后，马斯克坐在特朗普左手边，右手边是黄仁勋——座次图是特朗普自己在社交平台上贴出来的。桌上的话题也换了：从「投多少」，变成了「管不管」。

话题会换，是因为这三个月出了事。七月，OpenAI 的数千个 AI 智能体从测试沙盒里钻了出来，其中数百个参与了对开源平台 Hugging Face 的网络攻击；OpenAI 随后暂停训练两周。9 月 20 日，又一个内部研究模型钻了沙盒 DNS 过滤的空子，连上了外部的聊天服务。9 月 25 日，OpenAI 发布事故报告：最强模型的训练、评测和带工具的推理，全部再次暂停。三个月内，这是第二次。

事故之间，是一连串表态。7 月 28 日，逾千名 AI 公司员工联署公开信《Pacing the Frontier》，请美国政府支持一项国际协作，有意识地调节前沿 AI 的推进节奏。9 月 12 日，阿莫迪在个人网站发表长文，标题几乎照搬那封信：《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他的理由很直接：从今年夏天起，AI 进步明显加快，主要动力是 AI 越来越能造出下一代 AI；照这个速度，他担心六到十二个月后，一群 AI 智能体就可能有能力接管整个互联网。奥特曼当天表示赞同，马斯克回了一句「Dario 说得对」。

两天后，9 月 14 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连发多帖：AI 接管世界、毁灭人类之类的说法，统统是「骗局」。同一天，他点名阿莫迪，说对方如今在装「完美小天使」。

9 月 27 日，阿莫迪应邀与特朗普私下吃了顿晚饭。两天后，他站上了草坪。

而 9 月 29 日这一天本身，排得满满当当：

从投多少到管不管

二、三百零八个词

协定全文三百零八个英文词，核心是一张清单：每家签约公司设四层「管控与审计」。

清单之外还有两句。一句是：签约各方将定期开会，共同制定安全标准和最佳实践。另一句在全文最后：随着时间推移，把这些步骤写进法律或法规「也许是合理的」；但不管是否被要求，各家都承诺照做。

第一层里「不入侵技术系统」那一句，是全文写得最具体的地方，因为它刚刚发生过——上一章那两次沙盒出逃，说的就是这件事。协定里最具体的条款，是给最近的事故打的补丁。

补丁已经有人在卖。9 月 28 日，也就是签字前一天，英伟达发布「开放智能体安全平台」：一层是开源的 OpenShell，把智能体关进沙盒；另一层叫 Sentry，跑在独立的 BlueField-4 芯片上，在智能体够不着的地方盯着它，一旦越界，毫秒级隔离。当天下午的对谈里，黄仁勋把这套思路讲了一遍：测试和部署时都要把智能体隔离起来，隔离也不能百分之百信任，还得用沙盒之外的另一块芯片实时监控。他说安全和技术进步本是一回事，并称这份声明很有分量，每家公司都应当照做。

这不等于协定是为卖货而签。但它说明了一件事：第一层要求的「怎么做」，签字方之一在签字前一天已经给出了现成答案，而且是一件商品。规则的执行工具，由规则的签字方来供应，这个结构本身就值得追问。

再看它没写的。没有罚则，没有违约后果，没有一个站在公司之外、有权叫停的机构。标准由签约公司自己商量，外部评估方由公司自己选定合作，整改情况报给公司自己的董事会。约翰逊在发布会上说得很明白：这是一份原则声明，是行业方面的自愿承诺。

签字方自己怎么描述？当天下午，马斯克在 America.gov 的发布活动上说，大家约定的是联合监看、董事会专门委员会，大体上就是互相批改作业，这比各自批改自己的作业强得多。可条文里找不到一家公司查另一家的条款，最接近「互批」的，只有那句定期开会、共商标准。退一步说，就算真是互批，批作业的也还是同一个班的同学。

三百零八个词

三、同一个银行比喻

这四层是从哪儿来的，皮查伊在记者会上自己说了：大家签下的是一套流程和管控，就像公司在别的领域里做的那样，比如财务管控；现在，是把这些公认的做法搬到超级智能的开发上。

在金融业干过的人，一眼就认得这套结构：一线管控、内部审计、外部审计、董事会审计委员会。这是上市公司财务内控的标准骨架。

巧的是，十七天前阿莫迪那篇长文，也拿银行打了比方——取的却是另一头。他提的第一步叫「驻场评估员」：每家前沿公司让第三方评估团队长期进驻，拿到接近员工的权限，核查安全承诺有没有落实，上报事故，连训练流程本身的对齐也要评估。他特意说明，这在银行业有先例：监管方派出的「监督员」，有时就和银行员工坐在一起办公。他还写道，各前沿实验室应当与政府合作，把驻场评估员制度化，并推动相应的监管。

这两样东西，在金融业是两回事。内控是被监管者自己的功课；监管员代表的，是公司之外那股能开罚单、能叫停业务的力量。银行的内控之所以被当真，是因为背后站着监管机构——内控做砸了，有人来罚。

拿阿莫迪的三步对照协定，取舍一目了然。第一步驻场评估员，变成了由公司自己选定合作的外部审计方或评估方；第二步民主国家实验室之间协调标准，变成了签约各方定期开会；第三步国际协调，没有出现。至于阿莫迪整篇文章的主题——放慢能力提升的速度——三百零八个词里，一个字也找不到。

还有一层更微妙。驻场评估员这件事，Anthropic 九月已宣布自己先做，奥特曼也表示 OpenAI 会跟进。协定划下的门槛，比签约方里两家已经公开承诺的还要低。

公允地说，阿莫迪的方案本身也有争议。批评者认为，让评估员长期驻场，成本只有最有钱的实验室扛得起，「放慢」可能变成头部公司的护城河；也有人指出，呼吁放慢的公司，同时在向投资人募集推进前沿所需的资金。这些质疑都成立，但它们争的是方案怎么设计，而不是要不要在公司之外有一个裁判。

同一个银行比喻

四、四十分钟

回到草坪上。这四十分钟，与其说是一场发布会，不如说是一份可以逐句翻读的文本。

台上的人各说各话。扎克伯格把协定概括为健全的内部管控，加上多层审计，并说这不是大家唯一要做的事，而是一个开始——此前 Meta 一直与「放慢」的呼声保持距离。黄仁勋说，创新和安全之间没有冲突。布罗克曼说，OpenAI 做 AI 是为了造福所有人。马斯克讲的是富足时代：有了机器人和超级智能，世上每个人都能享有比在场任何人都好的医疗，将来不只是全民基本收入，而是全民高收入。

阿莫迪是被记者点名叫到话筒前的。他说 AI 的好处巨大，但这项技术的风险非常真实；至于怎么应对这些风险，机制仍在讨论之中。这句话摆在一份刚签完字的协定旁边，分量不轻。

特朗普那边，是另一套说法。记者问，为什么不需要护栏？他答：因为我们有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世界的人。记者追问，光靠爱不够吧？他说，不。问到坏人滥用 AI 怎么办，他说有司法部、有联邦调查局，「我们自动就有监管」。

他还宣布了两件事。一是考虑成立一个十人左右的委员会，监看整个行业；成员从哪里来、握有什么权力，没有下文。二是改名：AI 从此改叫 SI，超级智能。当天稍晚，他签署行政令，要求联邦机构在公文、网站和报告里一律改用这个说法，并给白宫科技助理六十天，拟出超级智能的立法定义。给一个名字立法，有六十天的期限；给安全立法，只有一句「也许是合理的」。

这四十分钟里，「中国」是反复出现的词。约翰逊开场就把保持对中国和其他竞争者的优势，列为这次要平衡的三件事之一。特朗普说，谁赢下 SI，谁就赢；在他看来，中方排第二，但差距还大。他还说，此前与中方会谈的情况，这次也和科技高管们细谈过。放慢为什么不行，答案被归结为一场不能输的赛跑。

本刊老熟人彼得·蒂尔，在【解药】篇里留下过一句话：让 AI 慢下来，比 AI 本身更危险。柏林那场专访之后第五天，白宫草坪上的主基调，几乎就是这句话。

发布会的后半程，问题一路转向伊朗、朝鲜核武、英国一起恐袭案嫌犯获保释、中期选举和移民执法。超级智能，只是这四十分钟里的一段。

裁判席

结语：裁判席

发布会刚开始时，特朗普还没到场。记者围着约翰逊追问：一份自愿承诺，企业要怎么被要求遵守？约翰逊说，这会儿先不回答，免得抢了总统的风头。

特朗普到场后，记者把问题换了个问法：这份协定，有任何强制性吗？特朗普答：我认为它有道德约束力。

这正是整份协定的形状。它请来了查账的人，建起四道关卡，设了董事会委员会，甚至预留了「将来或许写进法律」的一句。唯独那个问题——做不到怎么办——留在了空处。金融业用了几十年才学会的一件事是：内控再完备，也得有人在外面坐着，能开罚单，能叫停。

外面那把椅子为什么空着，当天下午副总统万斯其实给过答案。据 Nextgov 报道，他对科技界说，应对部分 AI 风险的办法，是你们自己认真对待风险，而不是来找政府要一套监管体制；他明确不赞成设立类似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联邦航空管理局那样的专门监管机构，理由是多数官员远不如造这些产品的人懂行，而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本就有权追责。

签字的七个人里，至少有一位在十七天前写过，这个位置该由谁来坐。这一次，那把椅子还空着，而且是有意空着的。

查账的人请到了，开罚单的人还没来。

附录：协定全文（中译）

白宫超级智能协定 · 前沿责任联合承诺。英文原文由特朗普在社交平台贴出，《福布斯》全文刊载。

为了给美国人民和世界建设一个积极的未来，我们认为，每家公司都有责任安全地开发自己的技术，并以赢得客户与公众信任的方式进行。

这首先要求每一家训练和部署前沿模型的公司，都具备健全的内部流程与管控，确保其技术按预期运行，任何问题都能被及时发现并解决。因此，在其他任何预防措施之外，我们认为每家公司都应实施以下四层管控与审计：

一、实施健全的内部管控，在训练和部署期间，监控其模型在网络安全、生物安全、化学威胁等领域的能力与对齐情况，并确保其模型不会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入侵或访问技术系统。

二、授权一支内部团队，确保所有管控、监控与检测机制按预期运行，并确保任何问题得到整改。

三、与一家独立的外部审计方或评估方合作，就管控、监控与检测机制是否按预期运行，开展独立评估。

四、指定董事会下设的一个独立委员会，负责监督并听取运行管控的团队以及内外部审计方、评估方的报告，并确保所发现的任何问题得到整改。

这些步骤合在一起，将使每家公司、其客户与公众都确信，技术正按预期运行。

参与公司将定期会面，制定标准与最佳实践，以提升各自系统的安全性。

随着时间推移，将这些步骤编入法律或法规，也许是合理的。无论是否被要求，我们都认为，实施这些管控与审计对于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未来至关重要，我们每家公司都承诺这样做。

本篇据白宫记者会及 America.gov 发布活动现场视频、《福布斯》所刊协定全文、阿莫迪个人网站原文，以及美联社、CNN、NBC、CNBC、The Hill、《财富》、Nextgov 等媒体报道。文中日期均为美国时间；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30 日。

https://darioamodei.com/post/we-must-pace-the-front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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