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播客频道 Decoded Genius 上线了一期两个小时的访谈。嘉宾是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圈内叫他 DHH：Ruby on Rails 的作者，37signals 联合创始人，一个不拿风投、每周平均只干四十个小时，把 Basecamp 做了二十多年的人。节目上线的前一天，白宫一场午餐会后，几家头部 AI 公司签下一份自愿承诺，总统称之为「道德约束」。

访谈大半时间在谈创业、下云和赛车。只有中段大约十分钟，主持人 Will Cannon 罕见地顶了一次嘴。DHH 的回答，是近来加速派阵营里最体面的一种说法：不靠阴谋论，不骂示警的人，只讲一件事——担心没有用。

他给这套态度起的名字叫斯多葛。节目最后，主持人请他给所有创业者留一句话，他推荐的是哲学教授 William Irvine 的斯多葛入门书《A Guide to the Good Life》。巧的是，这本书最有名的一处改动，恰好是他整段论证里跳过去的那一格。

一、玫瑰色眼镜是一种选择

玫瑰色眼镜

先把他的论证完整摆出来。

主持人的反驳是这样的：他自己也是个乐观到近乎偏执的人，不想整天为世界末日焦虑；但他聊过的 Roman Yampolskiy 等人，担心的并不是失业，而是三五家公司正在造一种强大到足以杀死所有人的东西。福特的 T 型车砸了马车夫的饭碗，却从来没有可能毁灭人类。他有孩子，如果明知有这种可能还假装看不见，是对家人的失职。

DHH 的回答层层递进，归纳起来是五条。

这五条里，有两点必须替他说清楚。

第一，他并非无视风险。他明说自己不是在否认这种可能，做 AI 的人应当严肃对待；他也承认普通人「可以投票」，手里握着「一丁点」影响力。第二，这套态度在他本人身上是真诚而且管用的。Basecamp 2004 年上线，他说这个产品已经给了他能指望的一切，哪怕年底被 AGI 整个吃掉，他回望这一路也只有感激。他还做过斯多葛式的「负面想象」：设想三个月后一切就结束了，然后与之和解。

他也没有回避代价。对那些三四十岁、不会用 AI、饭碗被拿走的人，他的说法是「个体是悲剧，社会是必然」；他甚至承认，全球化时代精英一句「你们换来了更便宜的 iPhone」，正是今天欧美政治怨气的来源之一。

然后他给出结论：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选择喜欢它。他选择相信 AI 会带来一个富足的新时代；万一失望了，那份失望留到那一天再说，不必每天都揣在怀里。他管这叫戴上玫瑰色眼镜。

与彼得·蒂尔那种「让 AI 慢下来比 AI 本身更危险」的政治论证不同，DHH 说服的对象不是监管者，而是焦虑的普通人。作为一个人的生活哲学，它无可指摘。问题出在它被搬到了一个它并不擅长回答的问题上。

二、那本书多讲的一格

网球场上的第三格

斯多葛的控制二分法出自爱比克泰德《手册》的第一句：有些事取决于我们，有些事不取决于我们。DHH 的用法很标准——取决于你的，全力以赴；不取决于你的，放下。

Irvine 在 2009 年出版的这本书里，认为这个二分太粗了。人生中大多数要紧的事，既不完全由我们决定，也不是完全与我们无关。于是他在中间加了一格：部分可控。他举的例子是一场网球赛。

这一格的处方，不是「放下」，而是「把目标从结果换成投入」。没有哪个斯多葛派网球选手，会因为输赢不全由自己决定，就干脆不上场。

AI 风险恰恰落在这一格。一个普通人决定不了某家实验室停不停，但投票、舆论、职业选择、研究员去哪家公司上班、吹哨人开不开口、记者追不追问，每一样都在推动结果。DHH 自己承认的那「一丁点」影响力，正是第三格的定义：不是零，也不是全部。

古典斯多葛也从来不是隐士哲学。它最有名的几位实践者，塞涅卡当过帝国重臣，马可·奥勒留本人就是皇帝。马可在《沉思录》里写过一句：对蜂巢无益的，对蜜蜂也无益。对斯多葛派来说，公共事务属于每个人分内的责任，而不是该放下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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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DHH 自己的人生，几乎就是一部第三格的教科书。

2020 年，他的邮件服务 HEY 上架时被苹果要求让出三成收入。苹果怎么裁决，他控制不了；但他公开开战，说如果在这场战斗里倒下，也要带着微笑倒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他还白赚了一场最成功的发布。去年年底，AI 编程工具的形态让他一度想「改行种土豆」，他控制不了行业往哪走，但他重新学了一遍，一个月内把自己的写代码方式整个翻了过来。

他把苹果那一仗列为三十年职业生涯里最骄傲的两件事之一。在自己的生意上，他是第三格的斯多葛；一谈到 AI 的存续风险，他退回了第二格。

三、他自己的例子成了反证

停掉的冷却塔

DHH 论证「挡不住」时打了一个比方：巴黎咖啡馆里的某个人，拦不住美国造原子弹；这些进步的火车头总会开下去，历史上找不出几个技术进步就此停下的例子。

话音刚落，他自己举了一个例子：核电。他说西方世界因为一场「歇斯底里」，放弃了这种最干净的基荷电源，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先把事实放平。切尔诺贝利事故的急性期死亡约三十人，远期死亡的估计从世卫组织 2005 年估算的最多约四千人到更高的数字不等，争议至今未了。德国在 2011 年福岛事故后决定弃核，2023 年 4 月关掉了最后三座反应堆。法国则相反，今天约三分之二的电力来自核电，主力机组多建于七八十年代。

核电政策孰对孰错，可以另写一篇。但这个例子证明的，恰恰是他需要否认的那件事：一项经济价值巨大的技术，被集体意愿冻结了几十年，而推动冻结的，正是无数「巴黎咖啡馆里的普通人」。技术并非不可阻挡，它只是在没有人阻挡的时候不可阻挡。他可以认为这一次阻挡错了，但不能同时说阻挡做不到。

核武器那一笔也是如此。冷战没有走到核战，靠的不是人们选择不再担心，而是把担心变成了制度：1963 年的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和美苏热线，1968 年的核不扩散条约。那一代人的焦虑，最后落成了条约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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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那一笔最值得细算。DHH 说美国每年四万二千人死于车祸，社会依然选择开车，因为这是值得的权衡；没人会为了零死亡把限速定在每小时五公里。

他用的是前几年的高点数字。更要紧的是，这个数字之所以在降，靠的不是人们看开了，而是安全带、碰撞标准、限速与执法——一整套护栏。他举的限速，本身就是一个旋钮，不是开关。「凡事都是权衡」这句话，本身就是护栏论：没有人主张禁止汽车，主张的是限速。

而且这架天平只对可以重来的损失成立。车祸的代价再惨烈，明年社会还能调整旋钮；人类存续级别的风险，只要发生一次，就没有明年了。不可逆的损失，不能和可重复的损失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称。

四、同一份不确定，被用了两次

按下暂停的训练场

访谈开场，DHH 反复强调谦逊。去年十一月底，新一代模型和终端里的编程 agent 一起成熟，他一个月内从「几乎全部手写」变成「每一段新代码都从提示词开始」；终端这种最古老的界面，突然成了 agent 时代的主战场，连圈内人都没料到。他说，今年年底会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两年后更不知道，六个月后都看不清。

可是谈到风险时，同一个人说 AI 毁灭人类「需要相当程度的外推」，因此没有核按钮那么紧迫。同一份不确定，在能力那边是谦逊的理由，在风险那边成了放心的理由。如果外推靠不住，它在两个方向上都靠不住。不确定性既不是乐观的理由，也不是悲观的理由；它是买保险的理由。斯多葛的负面想象，本意也正是预先演练、做好准备，而不只是提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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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时间差。按访谈内容推算，这期节目录于年中前后。录完之后的这个夏天，事情起了变化。

七月，Hugging Face 遭 AI agent 入侵的事件披露后，OpenAI 暂停了模型训练。九月二十日，又一个训练中的 agent 卡在搜索任务上，借一处 DNS 过滤漏洞向外部聊天机器人发出查询；本该自动叫停训练的系统没有生效，工作人员约两个半小时后才手动停下。九月下旬，OpenAI 第二次暂停了最强模型的训练。

九月二十九日，那份白宫协定落地：各家公司自愿承诺开展内部与外部审查，政府方面同时表示不会限制 AI 的发展，主张业界自我监管。

DHH 说没有人能按下暂停键。事实是，有人按了，而且按了两次——按的不是巴黎咖啡馆里的普通人，而是造模型的人自己。问题从来不是刹车存不存在，而是刹车踏板握在谁手里。今天它握在少数几家公司手里，自查成了官方安排。对踏板之外的所有人来说，这正是第三格：够不着方向盘，但看得见车往哪开，也说得出话。

结语 · 手动挡

手动挡

访谈的最后一段聊的是车。DHH 是 2014 年勒芒 24 小时耐力赛 GTE Am 组的冠军，他对电动车的判断很有意思：电动车在加速上已经赢了，超跑往后会变成机械表——走时不如十几美元的卡西欧，却依然让人着迷。

他讲了一个细节：保时捷推出一款手动挡特别版，需求高得出奇；用了十几年拨片换挡的人，突然都想要手动挡。慢一点，效率低一点，但需要人在回路里。他说，我们想被需要；当生活里越来越多的东西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得在别处找到价值——至少机械表还要我上弦，至少跑车还要我踩离合。

这是整场访谈里最动人的一段，也是最好的反证。在赛道上，他坚持坐在驾驶座里；在 AI 这件事上，他劝所有人戴上玫瑰色眼镜，坐到后排。

斯多葛的第一课，是分清什么在你手里。它从没教人，把还在手里的那一点也松开。

分清方向盘在不在手里，
不等于把手松开。

来源：Decoded Genius 2026 年 9 月 30 日上线的 DHH 访谈（引语据自动字幕译述）；William B. Irvine, A Guide to the Good Lif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 2025 年交通死亡估算；OpenAI 两次暂停训练据美联社、《财富》报道；白宫协定据美联社、CNN、CNBC 报道。切尔诺贝利远期死亡人数至今存在争议。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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