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散步 · 第28期 · 2026.10.05
【哲学散步· 第二十八期】弦断之后,弹给谁听——蒙田的画框,中央空着
Kocher周 · 2026.10.05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哲学散步 · 第二十八期 · 第六集「泊」第三篇 · 【弦断】
一、墨犹青

墨犹青
今年那首里有一句:同窗芳影已先行,晚闻惊,墨犹青。
「墨犹青」说的是去年那首。为她写下的字,墨还没干透,又要为他提笔。第二首把第一首也写了进去,像两封信叠在一起,后一封替前一封续了一行。
去年那首收在「花已谢,雨纷纷」,今年这首收在「尘世里,数残星」。花谢是一时的事,数星是往后的事。
二、弦断

弦断
今年那首的上阕,有三个字:弦骤断。
这是伯牙的弦。《吕氏春秋》说,钟子期死了,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再弹,因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为他弹琴的人。
断的从来不是弦,是被听懂。一个人走了,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你身上只有他听得懂的那一部分。
于是有了这一期桥上的问题:弦断之后,弹给谁听?
三、因为是他

因为是他
一五六三年八月,波尔多,三十二岁的拉博埃西病逝。守在床边的,是比他小两三岁的蒙田。两人相识,前后不过四五年。
很多年后,蒙田写《论友谊》,想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爱这个朋友,说来说去说不清,最后只剩一句:因为是他,因为是我。
没有理由的理由。这就是全部理由。
四、两次落墨

两次落墨
这句话,最初印出来的书里并没有。是蒙田后来在自用的那一本上,于页边亲手补上的。
研究者看过彩色影印的原件,发现这一句前后两半,墨色不同,是分两回写成的。
朋友走了二十多年,他还在给这一句话添墨。墨犹青,原来不只是一首词里的事。
五、空着的中央

空着的中央
《论友谊》开头讲了一件小事。蒙田家里请了一位画师,画师先在墙的正中画一幅最用心的画,四周的空白,再填上各种怪诞的纹饰。蒙田说,我写的这些,就是那些纹饰。
中央那幅,他原想放朋友的遗作。后来因为时局,撤了;换成朋友的二十九首十四行诗;再后来,连诗也在自用本上一笔划去,只留一句话:这些诗,别处可以读到。
" 画框的中央空了。四周,他写了一辈子。 |
六、塔楼

塔楼
拉博埃西走后第八年,蒙田三十八岁,从公职上退下来,住进自家庄园的一座塔楼,开始写一部书。他给这种文字起名 essai,本义是试一试。
不立论,不成体系,写一点,改一点,在页边一层一层地添。那其实就是散步。
他写给谁?他自己在别处说过:若还有那样一个人可以通信,他宁愿用书信的体裁来写。那个人不在了,信便写成了书。
七、致读者

致读者
这部书最前面,蒙田只写了一页短短的《致读者》。他说,这本书不为名,只为亲友:好让他们在失去我之后——这一天不会太远——还能在这里找回我的一些样子。
弦断之后弹给谁听,答案就落在这一页上。
他先失去了那个能懂他的人,然后写了一部书,留给将来会失去他的人。弦断了,他没有破琴,换了一种弹法:弹给以后的人,好让他们有一天也能在这里找到他。
江城子也是这样。词写给走了的人,却是留给还在的人读的。
尾声:数残星
今年那首的末句:水木园中重把盏,尘世里,数残星。
前一句是他俩:一对老同窗,先后走了,在另一处的水木园里,重新把盏。后一句是我:尘世这边,一颗一颗,数着还亮着的星。
数星的人,自己也是一颗星。总有人在数。
散步不收。继续烧。
附:两首江城子
江城子 · 悼故人 浮生如梦数年分,最难寻,是芳芬。 江南梅雨旧痕横,一帘风,几窗灯。 乙巳年六月初四夜记 |
江城子 · 悼故人兄 江湖夜雨共孤灯,酒频倾,雁同征。 同窗芳影已先行,晚闻惊,墨犹青。 丙午年八月二十记 |
本文整理自「宇宙纪事 · 思想实验」系列哲学散步对话,2026 年 10 月。第六集「泊」第三篇,国庆假日补发。两首江城子为作者自作,故人不具名。伯牙绝弦见《吕氏春秋·本味》。蒙田文本——《随笔集》卷首《致读者》、第一卷《论友谊》(画师之喻、拉博埃西遗作与二十九首十四行诗之撤换、「因为是他,因为是我」)、另篇书信体之叹——皆依通行译述;该句于波尔多自用本页边分两回落墨,据芝加哥大学蒙田项目对原件彩色影印的考察。拉博埃西卒年、蒙田退居塔楼之年为通识。创作来源: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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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