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6 日，OpenAI 把一个尚未对外开放的内部模型产出的数学手稿，一次性推上了 GitHub：首发 722 篇，归为 372 个结果族，横跨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这个模型被拿去试了约 4000 个开放问题，公司称其中数百个得到了解决或实质推进。清单里最扎眼的一项，是理论计算机科学悬置了二十多年的唯一游戏猜想。

之后四十八小时，三个圈子先后起了反应。一个数学家组织号召同行停止与 OpenAI 合作；研究这道猜想多年的学者坦言，那份证明几乎没法直接读；以太坊研究者开始讨论，要不要提前把钱挪进「地堡」。

把这些串起来，很容易得到一个干脆的故事：人类守旧，机器异形，密码将破，政府捂盖。真实的版本没有这么干脆，却更值得细看。它的每一处毛边，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当证明的产量远远超过人类的阅读量，什么才算「被证明了」？

一、一封抵制信，抵制的是什么

发出抵制号召的，是人类数学协会（Association for Human Mathematics，AHM）。据《科学》杂志报道，这个组织 8 月才成立，已有近 400 名数学家加入，成员承诺不与 AI 公司合作。创始成员之一、加州理工博士生 Tasmin Chu 早前在博客里写道，大语言模型「对数学共同体构成生存威胁」。

10 月 7 日，也就是发布次日，AHM 发表声明，呼吁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的合作，称这次发布是一次「力量展示」，而非学术。声明由协会传播工作组署名，以客座文章的形式转载在陶哲轩的博客上。

只看「抵制」二字，容易把它读成行会式的情绪。可这场冲突有前史。9 月 8 日，OpenAI 宣称内部模型证明了三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解可以在有限时间内爆破——这是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证明至今没有公开发表；纽约大学的 Tristan Buckmaster 随后指控 OpenAI 在论文署名上施压，OpenAI 一方否认。9 月 11 日，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声明《数学中 AI 的严重错位》，陶哲轩、舒尔策、维亚佐夫斯卡、海尔都在其列。他们并不否认 AI 的能力，反对的是把著名难题当作基准测试、为发布会和排行榜去优化。

真正的摩擦点，是可检验性。产出这批手稿的模型不对外开放，外人无从复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牵头的数学与 AI 独立顾问组（AGMAI）9 月 29 日刚发布负责任发布建议：每个结果应附模型名称、所用提示词、推理摘要、耗时与算力成本，并存放在「不受任何 AI 实验室控制」的仓库里。一周后，OpenAI 把全部手稿放进了自家仓库，只表示还在「继续探索」社区托管的替代方案。顾问组则明确表态，这次发布不代表他们对结果的背书。

仓库自己的说明也写得清楚：结果处在不同的验证阶段，未形式化的部分可能有问题。发布后一天内，OpenAI 撤回了 3 篇——一个符号错误让一篇的论证、以及另外两篇依赖它的构造同时失效——另有 14 篇做了证明修补。麻省理工的 Andrew Sutherland 评价撤回是「负责任的做法」。这是好习惯，也是提醒：这批东西，正在边发布边审稿。

数学常被说成一种公共工具。但它的公共性，从来不在于谁都能用定理，而在于谁都能检查证明。一个外人无法复现、只能等它自己更正的生产过程，恰好卡在这条线上。抵制者的措辞可以商榷，他们指出的缺口是实的。

一封抵制信

二、读不懂的证明

唯一游戏猜想由 Subhash Khot 在 2002 年提出。它断言，一类看似简单的约束满足问题，连近似求解都是困难的；一旦成立，大批优化问题的近似极限会被一次性钉死。这是理论计算机科学二十年来最重要的悬案之一。人类走得最远的一步，是 2018 年 Khot、Dor Minzer、Muli Safra 等人证明了「2 对 2」版本，离完整猜想仍有距离。

OpenAI 这次声称拿下的是完整猜想，归在一个含 5 篇手稿的结果族里，附有 Lean 形式化。但 Lean 覆盖的是其中陈述的归约：机器能保证形式化的命题被证明了，却不能保证这个命题正是人们心中那个猜想。这一步，仍得由人确认。

麻烦在于人读不进去。研究这道猜想多年的 Dana Moshkovitz 在给 Scott Aaronson 的消息里说，论文写得太糟，不借助 AI 根本读不下去，读起来像「嗑了致幻剂的人写的」。据报道，证明用到了一套陌生的构造，比如以递归方式搭起来的新型「噪声测试」，而不是领域里熟悉的工具。Aaronson 的判断更直白：这批证明，目前几乎没有一篇被人类真正读懂。

「外星数学」这个说法很传神，但值得拆开。它至少混着三件事：陌生——绕开了人类熟悉的路径；难读——写作本身粗糙；未验——没有同行评审。只有第一件可能指向某种新的数学直觉，后两件只是工作还没做完。在专家读懂之前，这份证明的地位是「已声称、部分机器核验、待人类确认」，不是定论。

人类那边也在赛跑。Quanta 杂志记下了一个细节：Minzer 和学生 Yumou Fei、Shuo Wang 风闻 OpenAI 的结果，为了不被淹没而加速收尾，放出一篇 95 页、明显仓促的论文，证明了 Khot 当年提出的「4 对 1」游戏猜想——不是唯一游戏猜想本身，而是一个近亲。人类研究者为了不被一份新闻稿淹没而抢发论文，这本身就是新常态的一个注脚。

读不懂的证明

三、从数学到私钥

数学圈吵的是署名和规范，加密圈算的是钱。10 月 7 日，以太坊基金会研究员 Justin Drake 发文，呼吁行业「冷静地开始规划地堡模式」。他的逻辑是：比特币和以太坊的签名都建立在椭圆曲线离散对数难题之上，而这个「难」从未被证明，只是几十年没人找到捷径。AI 推进数学的速度，让「找到捷径」不再是遥远的假设。

Drake 给的最坏情形是「几个月，而非几年」，并把「攻破」定义为：用现有硬件，例如一个大型 GPU 集群，约一周内恢复出一把私钥。他的建议并不是换一种新的「抗 AI 算法」，而是一个朴素的动作：大户先行，把大部分资金逐步迁到从未签过名的新地址；签过名的地址，余额再挪走。他也强调，迁移要循序，仓促反而会出事。

Vitalik Buterin 认同方向，不认同节奏。他说：「我不建议任何人今天就慌着把资金挪到新钱包。但 AI 加速的数学给密码学带来的风险，我们应当认真对待。」他提醒，草率的迁移本身就是风险。

Buterin 更值得注意的一句，落在大家原本当作退路的地方。业界为应对量子计算准备的后量子方案，主力是格密码，比如 ML-DSA。他认为，格的实际安全强度，很有可能在未来两年的 AI 数学进展中受到重创。这也是以太坊精简路线图转向「只依赖哈希」的一个主要原因。换句话说，「抗量子」不等于「抗 AI」，地堡最后只剩哈希这一层墙。

也有人直接泼冷水。Coinbase 密码学负责人 Yehuda Lindell 称这是个糟糕的判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椭圆曲线这类几十年的难度假设被攻破。事实也是如此：OpenAI 这批手稿里几乎没有密码学结果，Drake 和 Buterin 也都没有拿出 ECDSA 已被实际攻破的证据。这场讨论关乎一种风险的定价，而不是一次已经发生的事故。

从数学到私钥

四、缺席的那一门

让人心里发毛的，恰恰是缺席。量子计算学者 Scott Aaronson 注意到，在 OpenAI 这份覆盖面极广的清单里，密码学「显眼地缺席」。他随后写道，据他信得过的消息来源，一些 AI 公司已经开始小心而低调地测试，自家最新的内部模型能否攻破重要的密码协议与原语。

同一则更新里，他还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他曾亲眼见过美国政府审查学术界的量子密码分析成果。

这两句话需要分层读。第一句是二手消息：没有点名哪家实验室、哪个协议，也没有说是否有人得手。第二句是当事人对过往经历的陈述，指向的是量子密码分析，没有具体案例公开。目前没有任何公开证据显示，某项 AI 数学成果被政府按下不发。「政府可能在背后审查」可以作为一个合理的疑问提出，却还不是一个可以陈述的事实。

但疑问本身有其分量。密码学与数学的其他分支不同：一个新定理发表，世界多了一份知识；一个攻破方法发表，世界多了一把钥匙。前者天然倾向公开，后者天然倾向沉默。AI 把发现的成本压低之后，「谁先知道、知道了说不说」，会从学术伦理问题变成安全问题。

缺席的那一门

结语：看不懂的，还不算数

回头看这四十八小时，三个圈子吵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数学家要的是检查权，密码学家要的是迁移时间，Aaronson 担心的是信息不对称。机器解题的速度已经不是瓶颈，核验的速度才是。

Lean 这类工具能分担一部分，但它只能核验写下来的命题；命题是否问对了，证明是否带来了理解，仍得靠人。一份正确却无人读懂的证明，在形式上完成了，在数学共同体里却还没有落地。

「地堡」这个词，可以借给两边。以太坊的地堡，是在难度假设可能松动时退守哈希；数学家的地堡，是在产量洪水里守住「读懂才算」的规矩。两座地堡，守的都是同一样东西：一个人类还能独立核验的世界。

看不懂的证明，暂时还不算数。

两座地堡

本文依据 OpenAI 数学手稿仓库说明、AHM 声明、AGMAI 发布建议、Quanta Magazine、《科学》杂志、Scott Aaronson 博客及 Justin Drake、Vitalik Buterin 公开发言写成，事实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9 日。相关数学结果多数未经同行评审，状态以后续核验为准。配图为 AI 概念插画。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as-ai-closed-in-on-unique-games-proof-researchers-raced-to-beat-the-machines-20261007/

https://terrytao.wordpress.com/2026/10/07/ahm-statement-on-openais-october-6-release-of-mathematical-documents/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openai-breakthrough-triggers-existential-crisis-math

https://arxiv.org/abs/2610.12378

https://gizmodo.com/cryptographers-urgently-debating-whether-ai-could-break-bitcoins-security-in-months-2000823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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