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10.14
【石墙】沃尔弗拉姆再出山:AI 的未来,和正在卖给你的那套不一样
Kocher周 · 2026.10.14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九成的活交给 AI,十成的活交给计算 至于那面墙为什么这样砌——没有为什么
十五岁发表第一篇物理论文,二十岁拿到加州理工的理论物理博士;Mathematica 的作者,Wolfram|Alpha 的作者,谢尔盖·布林年轻时在他的公司实习过。斯蒂芬·沃尔弗拉姆这个名字,过去几年在 AI 圈里出现的方式,多半是一个插件——ChatGPT 学不会算数的时候,接上 Wolfram 就会了。
这位本刊老熟人——谈「计算不可约」绕不开的那个人——最近在一档长访谈里又坐了下来,把 AI 从头讲了一遍。节目的标题很冲:AI 的未来,会和正在卖给我们的那一套很不一样。这正是整场谈话的总基调。他不唱衰,也不吹捧,他做的事情更让人不舒服:把 AI 放回计算的版图里,告诉你它能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做另一些事,以及这里面哪些部分,是生意。
下面分四段拆。
一、两条路
1956 年「人工智能」这个词被造出来的时候,最初的设想很直白:能不能把人脑做的事自动化?六十年代初的文献读起来和今天惊人地相似——「比人脑更强」「不可避免」。一个甲子之后,口号几乎没变。
沃尔弗拉姆认为,从那时起其实一直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形式化。逻辑把论证的结构形式化,数学把世界的一部分形式化,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计算是形式化世界的最新方式。问题变成:能不能造一门足够精确的语言,让城市、颜色、化学物质、一段推理都能被计算地表示?他说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这就是做了四十年的 Wolfram 语言。这条路的特点是可以一层一层往上搭——每一步都是实心的,塔不会塌。
第二条路是模仿。不去形式化世界,而是去模仿做事的那个器官。1943 年,神经元第一次被理想化成一个数学模型;此后几十年,神经网络始终不太灵。他八十年代初自己也试过,什么有趣的结果都没得到,一度认定这条路不会有戏。转折出现在 2011 年到 2012 年前后:把网络做深、在 GPU 上猛训,突然就能认出猫和狗了。
这件事反直觉的地方在于,人们原以为简单网络做简单任务最容易成功,结果恰恰相反。网络太小,训练时会卡死在原地——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它「挪」到你想要的地方。大反而容易。没有人预料到,连做这件事的人自己也没有。

两条路
ChatGPT 在 2022 年越过的那道线,他用电话来比。十九世纪的人原理上早就知道声音可以转成电、沿电线传到另一头;问题是另一头的人听不清在说什么。原理上可行,工程上不可用,直到某一天越过某个门槛,突然就听得清了。语言模型也一样:原理上存在了很久,突然有一天,「说得通」了。
它为什么说得通?他的解释是:语言里藏着比我们以为的更多的规律。句子层面我们早知道有语法——名词、动词、名词;但 ChatGPT 的成功说明,在意义层面还有另一层结构,一种「语义语法」,规定了概念之间怎么拼接才有意义。
" 不是 AI 复杂到了能像人, |
这句话主持人先说出口,沃尔弗拉姆接了过去:人类语言里的规律,远比我们想象的多。这是整场谈话里第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地方——LLM 的成功,与其说证明了机器的伟大,不如说暴露了语言的可预测。
二、九成与十成
那么两条路是对手吗?他的回答是:不是对手,是互补。业内最大的错误之一,是把全部赌注押在「把模型做大」上,忘了另一条路恰好补得上它的短板。
他给出的分工原则非常朴素,几乎可以抄下来贴在墙上:
如果一件事做对九成、八成就算赢,交给 AI;如果一件事必须百分之百做对、一次失手就是灾难,就别交给它。
AI 是统计的、非确定的。它可能九成时间是对的,但在医疗、金融这类场景里,那一成意味着有人要付出代价。这类事情要的是保证每一次都成立,哪怕代价是它在大部分时候没那么聪明。
于是中间长出了一种工作方式,他认为正在成为一种重要的范式:
你用自然语言模糊地说出想要什么;LLM 把它翻译成一段 Wolfram 语言代码——一段精确的、可计算的表示;这段代码写得足够清楚,人能读懂,能确认「对,就是这个意思」;确认之后,它就成了一块砖,你可以拿它往上盖整座楼。

软接口,硬底层
AI 在这里的角色,是语言界面。过去几十年我们有图形界面,现在有了语言界面——可以「说」给机器听。但界面背后,得有一层硬的东西托着:精确的计算、精确的事实。
他讲了一段旧事来证明这一点。2009 年 Wolfram|Alpha 上线时,他去见当年 AI 的几位先驱,对方的反应是:真的?你做成了问答系统?这不可能,我们试了好多年,从来没成过。
后来他想明白了为什么能成:因为他们手里先有了一门精确的计算语言。上面那层自然语言是模糊的、难懂的,但目标始终是落到一门精确的语言上去。今天用 LLM,目标完全一样。一旦你把事情落到精确语言里,你就进了比赛:可以计算,可以往上搭塔,结果是对的。
" 语言模型负责听懂你, |
他把这件事放进了一个几百年的尺度里。十七世纪以前,人们大多只是「谈论」事情;从那时起,人们发现可以把事情形式化,做数学,而数学的结果真的有用——过去几百年人类所有的科学与工程之塔,都盖在这个想法上。他说,如果当年的 AI 是在十七世纪发明的,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盖起这座塔。形式化的力量没有上限,而人在脑子里做的那种「浅层」工作,是另一回事。
三、石墙
要理解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说,必须先懂一个概念:计算不可约。
八十年代他研究过大量极简程序——规则简单到只是黑白格子怎么根据邻居变化——结果发现,规则再简单,行为也可以复杂到无法预测。这引出一个结论:很多系统,你即便知道它全部的运行规则,也没有捷径知道它最后会怎样。唯一的办法,是一步一步把它算完。没有更快的公式,计算本身是不可省略的。
自然界里很多重要的系统是这样的,数学里也是。工程上我们一直在刻意回避这类东西,但它们无处不在。
神经网络恰恰不做这件事。它的本事是找捷径——找到一个模式,快速给出答案。这和人很像:人擅长的也是看出规律、套用答案。你对一个人说「在脑子里把这段代码跑一遍」,人做不到;AI 也做不到。它可以像人一样调用工具,调用 Wolfram 语言去跑计算,但那不是它自己在里面做的。
如果在一个需要跑上百万步的计算里,每一步都有一点出错的可能,你最终拿不到正确答案。所以对不可约的那部分世界,没有替代方案:只能老老实实、可靠地算。
⁂
然后是整场谈话里最好的一个比喻。
他说,想象你要砌一堵墙。工程的做法,是先烧出规格精准的砖,按设计好的砌法一层层码上去,得到一面结实规整的墙。另一种做法,是你手里没有砖,只能从地上捡石头,这块大致合得上,那块也大致合得上,最后也凑出一面墙。
机器学习,就是第二种。
计算宇宙里散落着大量「不可约的计算团块」,训练一个模型,就是在找这些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墙上塞。结果是一面差不多能用的墙。我们可以把它改进得更好,砖砌的方式也许将来会在某处取代它;但你要是问「这块石头为什么放在这里」——没有答案。不是答案太复杂我们暂时看不懂,而是根本不存在一个比「把所有步骤看一遍」更短的答案。

石墙
他认为 AI 和神经科学的根本处境,都是这堵石墙。我们了解单个神经元怎么工作,也知道一些心理学;但中间那一层——从神经元放电到说出下一个词——我们不知道,也许永远讲不出一个人类能消化的故事。脑电波是一种「整体规律」,但它告诉我们的,恰恰不是我们想知道的那部分。
他把这放进技术史:骑马的年代,没人问马的内部怎么运作,踢一下它就跑快;工业革命带来了看得见齿轮的机器,我们才养成了「用一样东西就该懂它怎么工作」的习惯。他的判断是,那个时代正在结束。
⁂
由此推出的,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二选一。
你可以说:我要我的机器完全可解释。那么它就只能做可以被解释的事。你也可以说:我要我的机器做一台计算机能做的一切。那你就必须接受计算不可约,接受它无法被解释——而不可解释,总是和意外一起到来。
" 想要它能做一切, |
他把这条推到了对齐问题上。「我要 AI 只做对的事、永远不做错的事」——先不说「对」很难定义,就算定义了,你也会发现它每隔一阵就让你吃惊。这是这类技术的本性:要它全部的好处,就得接受它全部的坏处。
但他并不绝望。计算不可约的坏消息是,你没法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好消息是,不可约的海里总有无穷多个「可约的小口袋」——在那些地方,你确实能说清楚一些事。比如「永远不要按那个按钮」,这类约束大概不难做到。真正难的是「永远别做错事」,因为首先你得精确地说出什么是错——而要精确地说出来,又回到了第二章那门精确的语言。
他还给了一个日常的参照:我们坐的飞机,机翼周围的湍流至今也没被完全理解。但我们没有因此不坐飞机,而是学会了在它的边缘上工作。
四、会说话的马
谈到行业,沃尔弗拉姆说话变得非常不客气。
先是基准测试。每家公司都说「我们有一个基准,我们会做到」——问题是,基准越难解,做基准的人就越多,这本身就不是一个好的衡量。
再是竞赛数学。他自己办过面向中学生的项目,见过很多搞竞赛数学的孩子,他们会告诉你:我们背了一百个技巧。这就像魔方比赛——你背下公式,几秒就能还原,但这不说明你聪明,只说明你记住了。所以 AI 在竞赛数学上的表现,在他看来没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
然后是自动定理证明。他说,迄今为止,自动定理证明真正率先发现、并且不平凡地有趣的定理,也许只有一个——是他自己在 2000 年找到的:布尔代数(逻辑)最简单的单条公理。证明是机器生成的,三百零七步,二十多年来没有人能把它讲成人话,他自己试过,让 LLM 解释也试过,都失败了。这正是一块不可约的计算石头——而这恰恰是 LLM 式 AI 不擅长的那类工作。
LLM 擅长的,是从人类已有的东西里扒出碎片。数学史上有几百万篇论文,大多进了训练数据;如果答案藏在「这篇论文的这个东西加那篇论文的那个东西」,它有机会。这非常有用——他从七十年代就开始用在线文献检索,深知「三十年前就有人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解决过」这种发现的价值。但它能帮科学走得更快,却造不出原本不存在的新知识。
这和他九月底刚发的一篇长文是同一个调子:伟大的数学,首先是由它提出的问题来定义的;而问题,来自人。

会说话的马
再往下,他泼了一盆更冷的水。主持人问:这些年模型每变大一次,就涌现出新能力,这种惊喜还会持续吗?
他的回答是:某些任务确实需要一定尺寸的「脑子」,越过门槛就会做了。但裸能力本身,这几年其实没怎么涨——认猫认狗的能力,好几年没有本质进步,已经好到基本不出错;「给我写一个关于 X 的故事」,这几年也没多大变化。我们看到的进步,比如它以前读不了 PDF、现在能读了,那和模型本身没有关系,是外面装的工具。真正提升的,是「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而那靠的是一遍遍更用力地训练它听话,以及大量工程技巧。
他预期接下来会有新东西:人形机器人会有自己的「ChatGPT 时刻」;有朝一日,模型的感知不再只是人的两只眼睛、两只耳朵,而是遍布世界的几百万个传感器。但他强调:这更像一条持续上升的曲线,而不是某个奇迹即将降临。
⁂
然后他讲了那个寓言。
有个人对国王说:给我钱,我能教会马说话。一年过去,马没开口。他说:我需要更多的钱,因为马就要说话了,总有一天会说话的。
他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商业策略。定义一个叫 AGI 的愿景,朝着它前进——这是很好的生意。至于它是不是科学?不怎么是。
他承认,自己认识的行业领袖大多私下同意:是的,我们需要这些计算工具。但对他们来说,问题在于,AI 本身才是那个能持续收钱的东西。而计算,比把一切都塞进神经网络便宜得多。
" 马总会开口的—— |
至于「超级智能」,他的看法几乎是在拆台:在计算的意义上,超越人类太容易了,一台计算器做算术就远远超过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超越,而是超越之后的那些东西,我们在不在乎。
结语:人在乎的那一小角
他举了一个画画的例子。让生成式 AI 画一只戴派对帽的猫,它画出来了。然后你在模型内部的表示空间里往外走,会生成大量统计上和人类图像「相似」的图——但人认不出它们是什么,它们看起来很怪,我们也没有词去叫它们。
人类语言大约有五万个常用词。这五万个词所覆盖的,只是那个空间里极小的一角——这是猫,那是狗,那是马蒂斯的画风。文明在慢慢发明新词,慢慢把这一角往外扩,但计算宇宙比我们探索过、命名过、在乎过的部分大得多。

人在乎的那一小角
所以「原创发现」其实很容易:随便写一个小程序跑起来,就是前人从未见过的东西;把锶和镥混在一起,大概也是一种从没人造过的材料。难的是下一个问题——我们在乎吗?它和人类的任何东西有联系吗?
他最近还用同一套极简程序去模拟生物演化:让简单的规则一步步变异、筛选,去逼近某个目标。地球生命从共同祖先走到今天,大约走了上万亿代,他估算历史上存在过的生物约有 10 的 40 次方个——放在计算量的尺度上,这其实不算多。结果是,这些极简系统确实能达成目标,而它们达成目标的方式复杂得惊人:几百万个像素各干各的,最后就是做到了。你问它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一面石墙。
绕了一大圈,他落在一个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位置:AI 的力量,不在于计算本身,而在于把计算和人类在乎的东西连起来。它是一个界面,一座桥。桥的这头是人的那一小角,那头是浩瀚、不可约、大部分与我们无关的计算宇宙。
这大概就是「和正在卖给我们的那一套很不一样」的真正含义。卖给我们的是一匹终将开口的马;他描绘的,是一面没人能解释的石墙,一块块可以验证的砖,以及一个始终需要人来回答的问题——这里面,哪些是我们要的?
墙可以是石头砌的,
但要砌在哪里,得人说了算。
本文据斯蒂芬·沃尔弗拉姆 YouTube 访谈视频(youtu.be/6wc3OuLUiOk)整理,文中观点均为意译转述,非逐字引语。逻辑公理证明步数据其本人 2025 年发表的文章;纯数学一节参照其 2026 年 9 月 28 日长文《What's the Future for Pure Math Research in the Age of AI?》;生物数量为其本人估算。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13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播客拆解》系列。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