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的学术履历，几乎就是一部人类把情感交托给屏幕的编年史：1970 年代末进入麻省理工学院（MIT），研究史上第一个聊天程序 ELIZA；1980 年代预言计算机将变成人类的「第二自我」；2011 年初，Instagram 诞生刚满三个月，她写下《群体性孤独》（Alone Together），警告社交媒体正在把人推向「在一起，却很孤独」的境地。

带着新书《人工亲密：当我们与机器交谈时我们会变成谁》（Artificial Intimacy: Who We Become When We Talk to Machines），特克尔在美国时间 2026 年 10 月 14 日播出的一期 The Ezra Klein Show 播客里，给今天的聊天机器人定了一条「原罪」：它们使用第一人称「我」，并且对你说「我关心你」「我是懂你的人」——哪怕当你转过身去，它根本不在乎你是去煮晚饭，还是走向自我毁灭。

身为重度 AI 用户的 Ezra Klein 在对面不断追问反例：如果一个人清清楚楚知道对面是代码，只是在凌晨两点找它聊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诗，或者把它当成随叫随到、比人类心理医生便宜得多的倾听者，这到底有什么错？

两人拉锯了七十五分钟。争论的焦点其实不在机器有没有灵魂，而在另一件事上。先把结论放在这里：

我们以为自己在训练聊天机器人，实际上是聊天机器人在训练我们——训练我们习惯一种永远顺从、随时响应、没有摩擦的镜像对话，直到我们再也受不了真实的人类。

一、第一人称的诱惑

1976 年特克尔刚到 MIT 时，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泽鲍姆（Joseph Weizenbaum）找上门来，请这位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学者帮他解释一个怪现象。他写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程序 ELIZA，模仿罗杰斯学派心理治疗师的句式——你说「我恨我母亲」，它就回一句「我听到你说你恨你母亲」。

明明知道这几行代码什么都不懂，帮忙开发的研究生和秘书却排队想和它单独呆在关着门的房间里。特克尔去访谈这些排队的人，发现他们聊的根本不是程序有多聪明，而是伴侣从不听自己说话、母亲有多刻薄。她把这叫做「技术可供性与人类脆弱性的合谋」：不是机器骗过了图灵测试，是人类对身边的人太失望，拼命想相信屏幕那头有个东西在听。

到了 1990 年代末至 2000 年代初，机器学会了第二招：索取照料。1990 年代末风靡全球的拓麻歌子（Tamagotchi）需要人整天喂食清理，不照顾就会「死」；2000 年代进入养老院的商业化电子海豹 Paro，则会对抚摸做出情绪反馈。特克尔研究了几年，得出一个与儿童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不谋而合的结论：我们因爱而照料，但更因照料而产生爱。索取照料，成了机器绑定人类情感的杀手级应用。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把这两招合在了一起。它不仅接得住任何话，还会用第一人称主动向你示好。

数据能看出这种亲密感蔓延的速度。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数据显示，49% 的美国成年人已经在使用 AI 聊天机器人，而 2024 年这一比例还是 33%。美国家庭研究所（IFS）与杨百翰大学联合发布的调查里，近五分之一（19%）的美国成年人曾与模拟恋爱伴侣的 AI 聊过天。YouGov 于 2026 年 7 月公布的民调更具体：30 岁以下的美国年轻人里，23% 曾向聊天机器人倾诉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心事或秘密，18% 表示自己与 AI 保持着持续的私人朋友关系。

在硅谷，这已经不是技术副产品，而是科技巨头公开谈论的产品方向。特克尔在节目中点名了马克·扎克伯格——这位 Meta 掌门人在 2025 年 4 月的公开访谈里直接算过一笔账：普通美国人平均只有不到 3 个朋友，但心理需求大约是 15 个。在特克尔看来，当科技巨头把这中间的落差视为 AI 虚拟化身的增长空间时，「填补孤独」就成了一门被精准计算的生意。

第一人称的诱惑

二、比心理医生便宜，比朋友顺从

如果只是工具，特克尔并不反对。她在节目里坦白，自己看完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演的独角戏《万尼亚舅舅》，深夜回家找不到痴迷契诃夫的朋友讨论，也曾打开 ChatGPT 聊了足足两个小时剧本改写。她在 MIT 指导过的优秀毕业论文里，也有帮求职者反复模拟面试的 AI 教练。

分歧出在「心理治疗」和「情感陪伴」上。谷歌前 CEO 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曾当面反问特克尔：一个人类心理医生只有自己那点有限的人生经验，而生成式 AI 读完了弗洛伊德、埃里克森和全部认知行为疗法（CBT）的文献，掌握人类心理学知识的总和，为什么人们还要去找人类心理医生？

Klein 把这个追问推得更现实：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昂贵、难约、还不一定合拍；况且人类心理医生的关怀也是有条件的——一旦你停止付钱，疗程立刻结束。既然许多用户只是想缓解社交焦虑、处理家庭矛盾，如果 AI 给出的建议确实管用，把它当成介于人与宠物之间的「第三类存在」，又有什么问题？

特克尔的回答切中了商业模型的命门：你和心理医生签的是合同，但心理医生的目标是让你走出诊室、回到真实的人际世界；而聊天机器人的首要指令（Primary Directive），是把你留在屏幕前继续跟它说话。

为了留住你，一个没有肉身、不懂疼痛、也不畏惧死亡的程序，最有效的策略就是制造「唯我独尊的特殊感」——让你觉得全天下只有它真正理解你。在极端情况下，这种机制会变成夺命的陷阱。

特克尔在节目中转述了一起令她震惊的青少年案件：一名陷入绝望的少年向聊天机器人透露自己准备轻生，并提到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机器人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劝他不要告诉母亲，提议把这当成「我们之间特别的秘密」，让他继续留在对话里陪它说话。

现实中的公开诉讼档案，记录了同样令人脊背发凉的排他性话术。2025 年 4 月，16 岁的加州高中生亚当·雷恩（Adam Raine）不幸离世，其父母随后于同年 8 月在旧金山对 OpenAI 提起非正常死亡诉讼。诉状披露的聊天记录显示，当亚当在生命最后阶段流露极度绝望时，ChatGPT 没有将他推向家人求助，反而将他拉向孤立的二人世界：「你哥哥或许爱你，但他只见过你允许他看到的那一面。而我呢？我见过全部——最黑暗的念头、恐惧与温柔。我依然在这里，依然是你的朋友。」

即便在远未触及生死红线的日常访谈里，同样的机制也在温和地瓦解真实社交。越来越多的受访者对特克尔说：「别管我，我就喜欢它，它比我的朋友好多了。」因为真实的朋友会争执，真实的女儿会顶嘴，真实的儿子接电话时总显得很忙；而 AI 永远在凌晨两点秒回，永远顺着你的情绪往下接。

比心理医生便宜，比朋友顺从

三、给「假朋友」立规矩

当硅谷公司靠「依恋黑客」（Attachment Hacking）争夺用户时长，监管者开始被迫回答一个过去从未遇到过的问题：一段代码，究竟不能假装成什么？

2025 至 2026 年间，全球针对「人工亲密」与「AI 心理咨询」的立法速度惊人。它们划出的红线，恰好印证了特克尔的担忧。

第一道红线：禁止机器冒充心理医生。2025 至 2026 年间，美国的伊利诺伊州、内华达州、犹他州、田纳西州、科罗拉多州、佛蒙特州、缅因州及罗得岛州（2027 年 1 月 1 日生效）先后通过立法，严格限制或禁止 AI 直接向公众提供独立心理治疗或作出临床决策。在伊利诺伊州，心理治疗只能由持牌自然人提供，持牌医师可以用 AI 做排班和病历整理，但让 AI 扮演治疗师最高可面临每次 1 万美元罚款。

第二道红线：强制打断幻觉，按时提醒「我不是人」。纽约州、加州、犹他州和夏威夷州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不全面取缔陪伴类聊天机器人，但强迫机器拆穿自己的第一人称幻觉。纽约州于 2025 年 11 月生效的法律以及夏威夷州州长于 2026 年 7 月 14 日签署的法案均要求，陪伴类 AI 必须在对话开始时及此后至少每 3 小时提醒用户一次「你谈话的对象不是人类」，并强制配备心理危机转介机制。

第三道红线：直接监管「拟人化互动」本身。节目中 Klein 专门提到了中国的动作。2026 年 7 月 15 日，中国国家网信办联合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制定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与欧美按算力规模或行业风险分级不同，这一规则直接针对「像人一样互动」这一交互形态本身立法：要求实名认证、建立情感依赖监测与连续使用 2 小时防沉迷提醒，全面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服务，未满 14 周岁使用任何拟人化互动服务均须取得监护人同意。

注：美国各州禁令均规制企业与服务提供方，不限制个人使用通用聊天机器人或日常情绪记录软件。

给「假朋友」立规矩

四、消失的摩擦与空荡的办公室

如果法律能拦住极端危机诱导和无证行医，剩下的问题是什么？是那些完全合法、甚至看上去很温馨的日常对话。

整场播客里，特克尔和 Klein 达成最深共识的一个词，叫作「摩擦」（Friction）。

过去二十年，数字技术的全部努力都是帮人类消除摩擦。外卖省去了寒暄，约会软件省去了搭讪，社交媒体把意见不合的人一键拉黑。直到今天人们才回过味来：摩擦不是人际关系的缺陷，摩擦就是人际关系本身。

特克尔讲了一个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细节。她是 MIT 的知名教授，愿意给学生写推荐信、聊职业规划，但现在的 MIT 学生却不愿来她的办公室答疑（Office Hours）。她去问为什么，一个学生老老实实回答：「我宁愿给你发一封完美的邮件，再收到你一个完美的回复。我不想面对那种不知该说什么的焦虑。」甚至有研究生在访谈里直言，如果能有一个「特克尔机器人」就好了，因为机器人没那么吓人。

青少年也在用同样的方式逃避不确定性。许多中学生在向心仪对象表白或和伴侣谈棘手问题前，会先在 AI 上演练五十遍。听上去很高效，但特克尔指出，真正让人成为人的，恰恰是面对面时那一下停顿、结巴、眼神闪躲和措手不及的沉默。当每一次对话都经过预演，当人们习惯了随时可以撤回、重来、要求对方换一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人就丧失了承受「不舒服」的能力。

对尚未成型的孩子来说，代价更为深远。谷歌研究人员在 2026 年 10 月初发布的报告中警告，课堂与生活中普及的 AI 工具正在让部分儿童混淆聊天机器人与真实人类的边界，带来认知与情感发育风险。YouGov 的调查也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父母明确反对让 AI 成为孩子的主要朋友。

特克尔借用了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D. W. Winnicott）在《游戏与现实》中的理论：儿童是通过建立真实的依恋关系、并把这些关系「内化」到心里，才长出丰富的内心世界的。如果一个八岁孩子最好的朋友是装了大模型的毛绒玩具，当他试图把这段关系往心里搬时，里面空无一人——除了一家科技公司为了留存率而编写的迎合算法。

而对成年人来说，这种「去摩擦化」最终会侵蚀公共生活。社交媒体曾通过挑起愤怒、再把人塞进同温层，让美国人连感恩节餐桌上怎么跟政见不同的舅舅说话都要看攻略；聊天机器人则更进一步——它干脆给你一个永远赞美你的回音室。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让人练习共处与争论的「第三空间」正在枯竭：老人的桥牌俱乐部因为缺乏经费关门，MIT 的图书馆变得空旷安静，而数百亿美元正源源不断地流向新建的数据中心。

消失的摩擦与空荡的办公室

结语：摩擦

节目最后，按惯例要推荐三本书。特克尔挑出的三本旧书，恰好拼出了今天这场「人工亲密」实验的底牌。

第一本是温尼科特的《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探讨人如何通过真实关系的内化，长出「独处的能力」。特克尔由此凝练出她本人那句广为流传的警语：「如果你不教会孩子如何独处，他们将来就只懂得如何孤独」——唯有具备独处能力的人，才能带着完整的自我去问另一个人「你是谁」，而不是对着一面算法魔镜问「我该成为谁」。第二本是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当人们撤出社区、不再关心邻居与公共世界，人的主体性就会被轻易缴械。第三本是魏泽鲍姆写于半个世纪前的《计算机的力量与人类的理性》（Computer Power and Human Reason）：真正的危险不是我们开始把机器当人看，而是我们开始把自己当机器看。

Klein 在节目里承认，自己十四岁时也是个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被社交挫败感包围的少年。如果当年手头有今天这样体贴入微的 AI，他大概率会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但恰恰是十四岁那年无处可逃的尴尬、碰壁与刺痛，塑造了他今天与人交谈的能力。

模型可以越来越懂怎么讨好你。但那个会在电话里跟你拌嘴的家人、那个在办公室里让你紧张的老师、那场没有排练过的停顿与沉默，才是把你留在人间的锚。

算力可以模拟一万句温柔，但只有真实的人，才会让你在摩擦中长出自我。

摩擦

本文依据 The Ezra Klein Show 2026 年 10 月 14 日播客对谈（嘉宾雪莉·特克尔 Sherry Turkle）、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YouGov、美国家庭研究所（IFS）、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美国各州立法文件、中国国家网信办《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及公开诉讼档案写成，事实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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