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 DIVE · TWO FEARS OF BABEL
【拆塔】教宗和赫拉利都说 AI 是巴别塔:一个怕人类太齐心,一个怕人类不齐心
Kocher周 · 2026.11.03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一个说巴别塔的罪在统一,一个说今天的塔靠分裂加速 九月的现场,两种危险同时成立
一、两个人,同一座塔

同一个故事
今年 5 月 25 日,教宗利奥十四世发表任内第一部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意为「伟大的人性」),主题是 AI 时代如何守护人。签署日选在 5 月 15 日,那天是教会第一部社会通谕《新事》发表 135 周年。通谕的第一句话就把人类摆到一个岔路口:要么再建一座巴别塔,要么建一座上帝与人同住的城。
四个月后,9 月 30 日,米兰领导力论坛第十五届的讲台上,尤瓦尔·赫拉利的演讲片头写着「THE AI TOWER OF BABEL」。他一开口就提到这部通谕,说它写得深思熟虑、令人振奋,然后宣布:巴别塔这个比喻用得好,但今天的局面和神话有两处根本不同。
赫拉利是本刊老熟人。5 月他在牛津的坦纳人类价值讲座上说 AI 正在破解文明的源代码,本刊【黑客】篇写过那一场。米兰这场的大半论证,从「AI 是能动者不是工具」到「AI 是官僚体系的原住民」,都是牛津的原班人马。真正新加的,是巴别塔这副骨架。而这副骨架一搭上去,他和教宗之间就出现了一道很有意思的缝。
先把故事本身摆出来。《创世记》第十一章,天下人都说一样的言语,在示拿平原上要建一座塔顶通天的城。上帝下来看了,说出那段著名的话:
" 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
这段话里藏着两个可以各自展开的命题:一是「一样的言语」本身有问题,二是言语不通之后工程就停了。教宗抓住了前一个,赫拉利抓住了后一个。同一座塔,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楼层往下看,看到的是两种相反的危险。
二、教宗怕的是「只剩一种语言」

一种语言,一个方向
通谕第七段写巴别塔,用了三个「单一」:单一的语言,单一的技术,单一的方向。在教宗笔下,这座塔的问题不在高,而在齐。它是一项不以上帝为参照的工程,靠抹平差异来维持,用同质化顶替了人与人之间的共融,结局不是统一,而是离散。
第十段给这个病起了名字,叫「巴别综合征」,列了三种症状:牺牲弱者的逐利崇拜;把一切差异中和掉的同质化;还有一种自负,以为单一的语言,哪怕是一种数字语言,能把一切,连同人的奥秘在内,都翻译成数据和绩效。
这是一份冲着「过度统一」去的诊断。在教宗眼里,危险的是少数几家机构用一套代码、一种指标、一个方向,替全人类决定什么值得算、怎么算。通谕拿来对照的是《尼希米记》里重建耶路撒冷城墙的故事。按经文的记载,那道墙是一段一段、由不同的人家各自修起来的。共融不是大家说一样的话,而是说不同的话,仍然一起干活。
赫拉利在米兰讲的第一处不同,恰好和这里擦肩而过。他说,神话里语言是造塔的工具;今天,语言本身就是我们正在造的那座塔。AI 是一种新的通用语言,强大到可能从顺从的工具变成独立的能动者,是「挣脱了人类控制、获得了自主能动性的语言」。
接着是他从牛津带来的那套论证:钱是用词语做成的故事,银行、法律、教会这些官僚体系,本质上都是在陌生人之间搭信任的词语建筑。人类几千年往世界里灌的不只是二氧化碳,更是数据和文书,就像二十多亿年前微生物往大气里灌氧气,毒死了当时的大多数生命,却为后来者备好了栖息地。他的结论是:我们生在森林里,不是生在办公室里;官僚体系让人窒息,对 AI 却是氧气。
同一个病灶,两种恐惧 两人都把语言放在正中央。教宗怕的是语言被统一成一种,人被翻译成数据;赫拉利怕的是语言自己长出了手脚,不再需要说它的人。一个怕人类太齐心,一个怕人类不齐心。 |
三、赫拉利怕的是「人心散了,塔反而更快」

越散越快
赫拉利的第二处不同,是整场演讲最锋利的一句。神话里,人类的合作一破裂,工程就停了;今天正相反,国际秩序在崩塌,社会在失去共享的现实,合作越破裂,塔反而盖得越快。正因为公司与公司、国家与国家彼此不信任,谁都不敢先停,才有了这场军备竞赛。
他把这叫作双重困境:不信任一边加速 AI 的开发,一边又让 AI 更难被管住。讲到这里,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教宗看到了塔,他看到了塔为什么停不下来。
可是翻到通谕第一百一十段,这层反转就站不太住了。教宗在那里写的是「解除 AI 的武装」:让 AI 摆脱「武装式」竞争的心态,那种为确保地缘或商业主导地位而驱动的竞争;他还特意说明,这种竞争不只发生在军事领域,也是经济的、认知的现象。解除武装,就是戳破「技术力量自动赋予统治权利」这个假设;它不是拒绝技术,而是不让技术统治人。
" 赫拉利以为自己在反转教宗,其实教宗早就点出了那台加速器:不是语言不通,是人人都想赢。 |
两人的分歧于是缩到一个更细的地方。教宗把「过度统一」和「武装竞赛」看成同一个根上长出的两根枝,都是想主宰;赫拉利把病根落在「不信任」上。前者开的药是解除武装,后者开的药是重建信任。这个差别不小:竞赛的人未必互不信任,他们可能非常清楚对方要什么,只是都不肯输。
赫拉利在米兰开讲之前的那一周,现实替两人都作了注脚。美国时间 9 月 26 日,美中元首会谈收尾,双方同意建立一套处理 AI 相关事件的沟通机制,11 月再举行一次 AI 专门对话;会谈收尾前后,特朗普在白宫外对记者说,美国「不会踩刹车」。9 月 29 日,白宫与六家公司签下一页纸的自愿协定,本刊当时的判断是:AI 安全交给了自己查自己。第二天,赫拉利登上米兰的讲台。
这一周的图景比任何一方的比喻都更复杂:人们没有停止说话,热线照装、对话照约;但没有一方愿意松油门。热线是给不信任装的保险丝,不是刹车。赫拉利说对了塔停不下来,教宗说对了它为什么停不下来。
四、塔已经开始走自己的手续

渗透,而非接管
赫拉利在米兰再次描绘了那幅图景:未来几年,数以百万计的 AI 官僚替我们做决定,AI 银行家批贷款,AI 法官决定送不送人进监狱,军事 AI 决定炸不炸你的房子。这座塔现在盖到哪一层了,可以拿几组数字量一量。
联邦用例的清单一年里翻了一倍多,2024 年报上来的是 1757 个。法官那一组来自美国西北大学去年 12 月对联邦法官的随机抽样调查,发出 502 份,收回 112 份。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塔在长,但长的是地基,不是塔顶:AI 已经渗进了检索、审阅、分拣这些官僚体系的毛细血管,离「AI 法官」还隔着一个数量级。
赫拉利还预言,AI 会学会彼此信任,长出 AI 的部落、银行乃至教会。这一层的脚手架确实已经搭起来了,而且搭法非常官僚。Coinbase 的 x402 协议让程序之间用稳定币按次付费,谷歌的 AP2 协议给智能体发一份加密签名的「授权书」,证明它确实有权替主人花钱。AI 之间的信任,最先长出来的不是感情,而是公章。本刊【代签】篇写过币安那 63 亿美元:钥匙没丢,钱没了,签字的是机器。
口径提示 x402 的链上笔数里混有大量测试与自买自卖的刷量,笔数与金额不可直接换算成真实需求。据 CoinDesk 今年 3 月报道,其日均交易额约 2.8 万美元,这是全网链上口径,不是某家公司的营收。 |
图纸和公章都有了,往来的钱却还少得可怜。这正是「官僚体系原住民」的样子:手续先于生意,表格先于人。
演讲最后一段,赫拉利拿华尔街的作息作比:纽交所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半到下午四点开市,周五傍晚五点爆发一场战争,华尔街要等到周一早上才反应;AI 不是有机体,不休息,不度假。这个例子再过一个月就要改写。纳斯达克、NYSE Arca 等交易所已获美国证交会批准,统一从 12 月 6 日起进入每周五天、每天 23 小时的交易,夜盘从美东时间晚九点开到次日凌晨四点。周五傍晚的战争,华尔街周日晚上就能反应。
这不是在反驳他,反而替他补了一笔:人类的机构正在把自己的作息,一点点调成机器的作息。塔还没盖到顶,盖塔的人已经开始不睡觉了。
结语:谁来喊停

停工的那一天
《创世记》里,喊停的是从天上下来的那一位。他没有用雷电,也没有用地震,只是让人们听不懂彼此的话,工程便散了,人们各自回家。
今天这座塔,没有人会从天上下来。教宗和赫拉利各自开了一张方子。教宗的方子向外:解除武装,不再相信谁的算力大谁就有权统治,像尼希米修墙那样,让不同的人家各修一段。赫拉利的方子向内:他对台下的企业领袖说,几乎每一位他见过的领导者都不被允许休息;一个人没有时间,钱再多也是穷人;钱只存在于集体想象里,生命真正的通货是时间。领导者要先给自己的心智留出时间,才谈得上重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两张方子并不冲突,缺一张都不够。只有解除武装而没有时间,谈判桌上坐的是一群疲惫到只想先赢一局的人;只有时间而没有解除武装,再清醒的头脑也会在第二天早上被竞争者逼回赛道。所谓拆塔,不是把塔推倒,是先拆掉那副让人不敢停手的脚手架。
塔停不下来,是因为每个人都怕自己先停。
本文据尤瓦尔·赫拉利 2026 年 9 月 30 日在米兰领导力论坛的演讲(视频 10 月 30 日发布于其官方频道)、教宗利奥十四世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2026 年 5 月 15 日签署、25 日发布)及公开报道整理评述;《创世记》引文用和合本。配图为 AI 生成插画与线稿示意。核查截至 2026 年 11 月 2 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UlMxqntE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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