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五六年七月二十七日,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社群对二十三岁的斯宾诺莎颁下逐出令,原文诅咒他白日与黑夜、躺下与起来、出门
一六五六年七月二十七日,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社群对二十三岁的斯宾诺莎颁下逐出令,原文诅咒他白日与黑夜、躺下与起来、出门与进门,命全体成员不得与他交谈、通信、同处一室。
一六七三年二月,普法尔茨选帝侯托人请他去海德堡大学做哲学教授,待遇优厚,承诺给他最大的自由。他在海牙拖到三月三十日才回信婉拒,理由之一是:不知道这份哲学自由会被限定在什么范围内。
一次是被赶出去,一次是被请进来,他两次都留在了原地。中间隔着十七年,他就在海牙的阁楼上磨镜片,写完了《伦理学》。
所以这首歌借的是巴洛克的恰空。恰空的规矩是:一条低音反复循环,从第一小节走到最后一小节绝不改变,上面的声部在它之上不断变奏。听上去像原地打转,其实每一圈都不一样。这副骨架是为他准备的——《伦理学》里只有一个实体,万物都是它的样式,样式生了又灭,实体不增不减。底下那条低音是实体,上面的变奏是样式。他说「每一物都竭力保持其存在」,那条不肯变的低音自己就在做这件事。
配器全用时代乐器:维奥尔琴独自奏出低音,西奥伯琴、竖笛、羽管键琴在上面织花。全曲唯一的节拍不是鼓,是磨镜片的木车床,一转一圈。人声是贴近耳边的男中音,像一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
词按《伦理学》的几何学写法分段,从定义、公理、命题一路唱到证毕。副歌四句取自他的《政治论》:
不笑,不哭,不诅咒,
理解,是我磨的镜片;
爱恨妒忌,连同怜悯,
像寒暑雷电,属于天。
原文接下去还列了一串——爱、恨、愤怒、嫉妒、荣耀、怜悯,说这些都属于人的本性,就像冷热、风暴、雷电属于空气。所以不是要人无情,是说情绪该被当作天象来理解,不该被当作罪状来审判。
听的时候留意两处。一是第三节唱「这条低音,不肯改变」的时候,那条固定低音正在歌声底下一圈圈地走,词和音乐在做同一件事。二是全曲唯一的一次对答:中间有一句冰冷的念白,是那道逐出令的原话;紧接着他唱「不笑,不哭,不诅咒」。一道诅咒,一句不诅咒。
最后,车床停下,维奥尔琴还在走那条低音。人没了,低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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