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的规矩是：一个主题，几个声部先后进入，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迁就谁，可它们叠在一起就是和声。听的时候要留意的不是旋律多好

赋格的规矩是：一个主题，几个声部先后进入，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迁就谁，可它们叠在一起就是和声。听的时候要留意的不是旋律多好听，而是那几条线明明各自为政，却从不打架。

这正是莱布尼茨的宇宙。他说每个单子都没有窗户，彼此之间什么也进不去、什么也出不来；可全世界的单子从开天那一刻起就已经调好，各演各的，严丝合缝。这叫前定和谐。用文字解释要绕几个弯，用一支赋格听三十秒就懂了。

这首歌的四个声部，前三个是人声——男中音、女中音、男高音依次进入，第四个是一台合成器，唱同一个主题，不带一个字。全曲不配鼓，节拍交给一台老式计算机器的摇柄。让机器当第四个单子不是玩花样：在他的体系里，机器本来也只是又一个没有窗的单子。

歌的开头是他那句著名的提议：别吵，我们算一算。他真心相信，只要给人类一套普遍的符号语言，一切争执都能像算账一样算清楚。三百年后，这句话听起来既天真又熟悉。

副歌取自他一七一二年四月十七日写给哥德巴赫的信：音乐是灵魂在不知道自己正在计数的时候，所做的一场隐秘的算术。妙处在「不知道」三个字——灵魂一直在数，却不知道自己在数，数着数着就高兴了。

中段有一次回望东方。一七〇一年十一月四日，在北京的耶稣会士白晋寄出一封信，附了一张六十四卦的木刻图；信绕道欧洲，一七〇三年四月一日才送到莱布尼茨手里。他看见断线与连线的排列，认出那正是自己研究多年的二进制。白晋说这张图出自伏羲，今天的通行看法则归于北宋的邵雍。西迁走到第二站，桥上的人握住的，正是东边画的那个圆。

后半段是赋格的收尾技法：各声部进入的间隔越来越短，一层压着一层，听感上像在加速。这里让它承担一个不太舒服的意思——「算一算」从解决争执，变成了算爱、算恨、算价格。越算越快，越算越准。

然后全部停掉一小节，剩一个人问：可有一样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这一问不在这首歌里作答。人声一个个停下，抽屉合上，答案锁在里头，只剩那台机器还在算，最后在半个音上被硬生生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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