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象》｜象山组曲·第六首

前一首《渔民证》唱到车门关上，下一站没有唱出来。这一首往回走，走进一千三百年。

唐神龙二年，象山立县。县城西北有座山，远看像一头大象伏在海边，县名就从这里来。歌名《伏象》，写的就是这头象：它趴在东海边，看着一个个人从这里出发。

第一个是徐福。传说秦代方士徐福替秦始皇寻长生药，领着一船童男童女，从象山的蓬莱山扬帆东渡，此后再没有音讯。象山古称"小蓬莱"，就是从这里来的。唐大中二年立的蓬莱观碑，是世上现存最早的徐福文化石刻；徐福东渡传说，如今是国家级非遗。帆影一天天小下去，东海那么大，没有回音。

第二个是张苍水。他不是象山人，但他的最后一个岛在象山。抗清近二十年，1664年，他见复明无望，在南田悬岙的海岛上解散义军，隐居不出，后被人出卖，清兵夜半渡海把他抓走，同年在杭州就义。押解他的船上，有个船夫得知送的是谁，说：送了你，我也不活了。歌里没有点他的名字，只写散兵、守灯、夜半的船和船夫那一句话。

第三个是殷夫。象山大徐人，左联五烈士之一。他把裴多菲的四句诗译成中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四句传了快一百年，歌里一字未改，放在第三段正中。他生于1910年，牺牲于1931年，那年二十岁。

第四个是陈汉章。东陈村的孩子，四岁识字，十岁写的诗，浙江图书馆至今存着一百五十一首。后来他走进北大，当了历史系的先生，一生做经史学问。四个人里，走得最远的是他，回头最深的也是他：他把这座县的一千年，一笔一笔写进了县志。走的人被人写下来，写的人后来也走了。

编曲借说书的路子。主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讲古，木板打着拍子，琵琶、三弦和二胡跟在句尾。副歌弦乐升起来，到最后一遍，大鼓和合唱一齐进来。

MV 里的历史人物一律不露脸，只给背影、剪影和一双手。徐福是远去的帆，张苍水是海岛上的一盏灯，殷夫那一组最后只留一把空椅子和一场雪，陈汉章是灯下写县志的手。最后一张回到今天：十二号线的站台，黄昏，列车进站。

歌的结尾，广播报站：下一站，大徐。一千三百年绕了一圈，又回到这条铁路上。

写给所有从象山出发的人，走了的，和回过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