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力大洪水 · 2026.06.10
【递归】造物主的垂直曲线: 当工具开始制造工具
Kocher周 · 2026.06.10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当工具开始制造下一代工具,那条曲线就不再是斜线,而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墙。这一卷,我们走近那台引擎本身——从三千年前的一个木偶讲起,看它如何把“聪明”的价格,一路推向一度电的成本线。
造物主的垂直曲线:
当工具
开始制造工具
序章里我写过:当工具开始制造下一代工具,那条曲线就不再是斜线,而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墙。这一卷,我们走近那台引擎本身——从三千年前的一个木偶讲起,看它如何把“聪明”的价格,一路推向一度电的成本线。
#智力大洪水#递归自我改进#自动化研究员#Token经济悖论#造物主
一、偃师的木偶
三千年前,《列子》记了一个故事。周穆王西巡归途,一个叫偃师的巧匠,献上一个能歌善舞的假人——抬它的头,唱腔合律;执它的手,舞步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穆王看得入神,唤来嫔妃同观。可表演将终,那假人忽然冲王身边的侍妾挤眉弄眼。穆王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杀偃师。偃师大惊,把假人当场拆开——里面不过是皮革、木头、胶、漆,外加假造的五脏百骸。穆王这才转怒为叹:人的手艺,竟能和造化做一样的事吗?
人类想造一个像自己、甚至胜过自己的东西,这个梦,和那份“它真像了就毛骨悚然”的恐惧,一样古老。但偃师的木偶有一个死穴:它不会造下一个木偶。三千年里,所有机器都困在这条线后面——它们能替人做工,却不能替人造出更强的自己。直到这一两年,那条线被跨过了。
二、第一台会自己变快的机器
人类造了一万年工具,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是人在改进它。石斧到铁斧,算盘到计算器,每一次进步,都要等一个人想明白、动手改。蒸汽机不会自己设计出更好的蒸汽机。
而这一次,人类第一次造出了一台不需要人来让它变得更好的机器。一匹跑得更快的马,和一匹能生出更快的马的马,是两种东西。前者是工具,后者是引擎。这台引擎有个名字,叫递归自我改进——AI 设计、训练出更强的下一代 AI,那个更强的,再去造下一个。每过一代,造的速度本身都在加快。
三、从思想实验,到生产线
几年前,这还是科幻和哲学论文里的命题。2026 年 6 月 4 日,Anthropic 发布了一篇标题直白得吓人的报告——《当 AI 构建自身》。它用从未公开过的内部数据说了一件事:AI 正在越来越多地接管“造 AI”这件事本身,而这个接管已经在加速。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它写了多少代码,而是它开始替人做判断。
同一道固定的代码加速题:2025 年 5 月,Claude Opus 4 平均把代码提速约 3 倍;到 2026 年 4 月,实验模型 Mythos Preview 做到了约 52 倍——而一名熟练的人类研究员,要花四到八小时才能做到 4 倍。更让人不安的是另一组数:在 129 次内部研究里,由自动裁判判定“模型选的下一步优于人类研究员的选择”的比例,从 2025 年 11 月 Opus 4.5 的 51%,升到 2026 年 4 月 Mythos Preview 的 64%,估计天花板约 90%。数据来源:Anthropic《当 AI 构建自身》,2026 年 6 月。 |
关键的转折不在速度,而在判断:从“模型把我吩咐的事做得更快”,变成了“模型比我更会决定,该做什么”。这才是递归的真正含义——它开始替你掌舵,而不只是替你划桨。
这不是抽象的曲线。Claude Code 的两位创造者——技术大脑 Boris Cherny 与产品掌舵人 Cat Wu——在最近一次对谈里(【前瞻】Anthropic 的蝙蝠侠与罗宾:从写代码,到跟一个“循环”说话),给了它一张活生生的脸。Boris 说,他早已不是在指挥一个 agent,而是在指挥“一棵由成千上万个 agent 长成的树”;更准确地说:“我不再跟一个 agent 说话,我在跟一个循环说话,由它替我去提示 Claude。”有一次 Cat Wu 上线的小功能出了 bug,她当晚正要动手,她的 Claude 却说:等等,另一个 Claude 已经修好了。如今总有另一个人的 Claude,在替你干活。
四、一台用来取代实验室的机器
如果说 Anthropic 在描述现状,OpenAI 则把话挑明成了时间表。2025 年 10 月 28 日,就在公司转为公益公司的同一天,Sam Altman 在直播里给出两个日期:2026 年 9 月,一个“实习级”的 AI 研究助手;2028 年 3 月,一个真正的、能自主完成科研项目的自动化 AI 研究员。首席科学家 Pachocki 说得很干脆——那是 AI 本身在做研究,不是研究 AI 的人。
值得停一秒掂量这句话的份量。AI 研究员,是发明新算法、新理论的那群人——是写出当年那篇点燃整场革命的论文的那种人。现在,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正公开地、按一张明确的时间表,制造一台能取代实验室自己核心岗位的东西。Altman 说,之所以把日期公之于众,是因为它的潜在影响太大,透明符合公众利益;他也补了一句:我们可能彻底失败。
五、把“聪明”的价格,推向一度电
这台引擎的燃料,是 token——不妨粗略理解成“被切碎计量的智力”。诡异之处在于,token 在这台机器里有双重身份:它既是卖出去的产出,又是造下一代、跑下一轮的燃料。于是机器在做一件自噬的事:它烧掉 token,去把 token 的生产成本压得更低;它跑得越快,越是把“聪明”这件商品的价格,朝着一度电的成本线狠推。
经济学早见过这个影子。1865 年,杰文斯发现一个悖论:蒸汽机烧煤越省,英国煤的总消耗反而越大——效率越高,用量越大。今天的 token 正在重演这一幕:Meta 内部把工程师按 token 消耗量排名,黄仁勋说一个年薪五十万的工程师若没烧掉二十五万美金的 token,他会“气到跳脚”。越便宜,烧得越凶。
可悖论就在这里:整个行业近万亿的估值,恰恰押在“聪明仍然值钱、值钱到能替掉昂贵的人”之上——而这台机器存在的全部意义,是消灭它赖以定价的那个稀缺。早期投了 Amazon 的亿万富翁 Nick Hanauer 把话说得更白:AI 的整套估值,是建立在“岗位破坏”之上的,不裁掉大量工作,那些天文数字根本算不出来。换句话说,资本正在为“智力变得不值钱”这件事疯狂出价。
还有一层时间差。Cat Wu 爱讲一个旧案例:上世纪 90 年代,人们追问——电脑都来了,生产率怎么还没涨?经济学家索洛那句名言更冷:电脑时代的影子无处不在,唯独不在生产率统计里。答案是,你不能把纸质文件柜原样留着、只在旁边摆台电脑做点零碎;得把文件柜扔了,让电脑坐进一切的正中心。今天我们正处在 AI 版的同一段时差: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二月的数据显示,九成公司还报不出可测的 AI 生产率提升——文件柜还没扔。但钱已经先一步、通过股价,流进了投资者的口袋。这正是序章那条坎蒂龙线:收益在注入点先兑现,等它传导到边缘,普通人手里那点“聪明”的价格,早被悄悄稀释了。
六、造物主的恐惧
最该相信末日不会来的,是这些公司自己——因为唱衰会先砸到他们的估值。可越靠近引擎的人,越睡不着。Anthropic 那篇报告里,引了一名自家工程师的话:在一切顺利的日子里,他反而忍不住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全被自动化了,比他更好、更快。联合创始人 Jared Kaplan 把递归自我改进称作某种“终极风险”,说那几乎像是撒手让 AI 自己跑。而 Amodei 判断,距离“这一代 AI 自主造出下一代”的那个点,可能只剩一两年。
| “造物主比谁都清楚自己在造什么——所以他们里最清醒的那些人,正在请求世界,保留一个能踩下刹车的权利。 |
在同一篇报告里,Anthropic 罕见地写下一句话:它认为,世界最好能保留一个“放慢、甚至临时叫停前沿 AI 开发”的选项,好让社会结构和安全研究跟上技术。一家把油门踩到底的公司,亲手写下“我们也许该有个刹车”——这本身,就是最响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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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谁在握方向盘
先把诚实的话说够。Anthropic 自己反复强调:我们还没到那一步,递归自我改进也并非必然;那个 52 倍的实验里,题目和评分标准仍然是人定的。也有学者直言这套“奇点”叙事被夸大了,并不真信曲线会一路垂直。这些保留意见都站得住。
但请注意:人类还握着的那个方向盘,恰恰就是“由人来定题、由人来打分、由人来做最后判断”。而那组从 51% 爬到 64%、天花板约九成的数字,量的正是这只手被一根根掰开的过程。当模型在越来越多的岔路口比你更会选,“由人来判断”这句话,就在一寸寸退守。
三千年前,穆王拆开木偶后转怒为喜——因为他确认了,造化的权柄还在人手里,那不过是皮木胶漆。而今天,我们拆开这台机器,里面没有让人安心的木头:它真的在自己变得更聪明,真的在替我们做越来越多的判断。我们都成了那个周穆王,惊叹着,也惊惧着,只是这一次,未必还能在拆开之后松一口气。
一条真正垂直的曲线,顶端是没有人在掌舵的。造物主造出了一台他们能乘、却未必能驾驭的引擎。序章问:当智力第一次不再稀缺,“人”要靠什么重新定价。这一卷把问题逼到了尽头——当连“造智力”、连“判断该造什么”都不再稀缺,人类手里最后那点不可外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台垂直的引擎,正在重新分配整个世界。而它落到地面,砸出的第一个坑,是一道正在断裂的台阶——那是下一卷的事。
本文为《宇宙纪事 · 智力大洪水》系列卷一,2026年6月。
文中数据均以 2026 年 6 月公开信源交叉核实为准,预测与已发生事实已分别标注。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智力大洪水》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