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7.04
【主权】智能主权战争:企业、政府与开源世界同时开始夺回控制权
Kocher周 · 2026.07.04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独立日前夜的 All-In 圆桌上,三条战线同时开火:企业向模型商夺回数据与权重,政府向前沿实验室伸出审批之手,而开源正在让「模型的国籍」这个概念蒸发。智能时代的第一场主权战争,已经全面打响。
宇宙纪事
播客拆解
【主权】播客拆解 · ALL-IN EP279 · 2026.07
智能主权战争:企业、政府与开源世界同时开始夺回控制权
独立日前夜的 All-In 圆桌上,三条战线同时开火:企业向模型商夺回数据与权重,政府向前沿实验室伸出审批之手,而开源正在让「模型的国籍」这个概念蒸发。智能时代的第一场主权战争,已经全面打响。
#主权AI #ALLIN #PALANTIR #NVIDIA #开源模型
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的独立日前夜,All-In 播客第 279 期照例由四个人的圆桌开场。但这一期的标题起得像一份战报:《AI 主权战争》。
战报名副其实。九十分钟里,四位主持人——Jason Calacanis、今年刚卸任白宫 AI 事务负责人的 David Sacks、Chamath Palihapitiya 与 David Friedberg——把过去三周美国 AI 产业的三件大事,串成了同一个故事:Palantir 与英伟达结盟推出「主权 AI 操作系统」;Anthropic 的 Fable 5 与 Mythos 5 在被出口管制封停十九天后全面复线;而中国开源模型该不该被「进口管制」,第一次被摆上台面公开辩论。
三件事,一条暗线:主权。企业要向模型商夺回数据与权重的主权,政府要向前沿实验室伸出审批之手,而开源世界正在让「模型的国籍」这个概念本身蒸发。智能时代的第一场主权战争,已经在三条战线上同时打响。
⁂
一、卡普的独白与一台「主权操作系统」
开火的是 Palantir 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6 月 29 日,Palantir 官宣与英伟达达成战略合作:用英伟达的 Nemotron 开源模型系列,在气隙隔离环境中为美国政府机构与关键基础设施企业构建定制模型——硬件、数据、模型权重,全部归客户所有。Palantir 给这套产品起的名字毫不掩饰野心:主权 AI 操作系统(Sovereign AI Operating System)。麦肯锡估计,「主权 AI」市场到 2030 年将膨胀至六千亿美元。

主权操作系统
卡普随后登上 CNBC,贡献了一段被传统媒体称作「电视直播精神崩溃」、被 All-In 戏称为「卡普的寻常星期二」的独白。剥掉表演成分,他说的话相当锋利:企业客户对前沿实验室的不满已经到了信任崩塌的程度——「企业界的基本判断是:我在 token 上浪费时间,得不到价值,他们却拿走了我的知识产权。」而真正的杀招是那个反问:当战争部门找上门要一套应用,到底是它控制模型权重,还是你控制模型权重?「我们真的要把这个国家的战场,外包给硅谷的共识吗?」
「数据留存是你的珍宝。转移它,后果自负。」——Palantir 官宣当日发布的宣言式推文
Calacanis 顺势重提他今年二月在节目里造出的词:智能主权(intelligence sovereignty)。他给出的区分值得记下来:隐私是「你不能看我的照片、不能偷窥我的日记」;智能主权是「你不能告诉我该怎么想」——不能用你的 AI 来分析我的照片、邮件与消息,然后替我解释这个世界。前者关乎数据,后者关乎心智。
二、垂直吞噬:Anthropic 的「微软时刻」
Sacks 把炮口对准了具体的靶子。他的论证从一个重新定义开始:对企业而言,AI 安全的真正含义,不是模型会不会说错话,而是你是否控制着自己的算力、模型、数据栈,以及你的 alpha——那些构成竞争优势的专有知识。安全即控制权。眼下的危险在于:企业正把知识、诀窍、商业机密与客户数据源源不断交给模型商,而模型商随时可能掉头成为它们的竞争者。
铁证是 Figma。今年 4 月 14 日,The Information 曝出 Anthropic 正在开发设计工具;同一天,Anthropic 首席产品官迈克·克里格(Mike Krieger)辞去了他在 Figma 的董事席位;三天后,Claude Design 上线,直插 Figma 腹地。Figma 创始人事后表示,Anthropic「没有对我们完全坦诚」;其股价年内累计跌去约一半。Sacks 列出的名单还很长:Claude Science、Claude Security、Claude Legal、Claude Financial——每一款垂直应用,都开进了原本由 Anthropic 自己的客户耕种的地界。至于引爆 Anthropic 营收的 Claude Code?「他们怎么知道该做这个产品?因为他们看到 Cursor 做得极好——而 Cursor 是他们最大的客户之一。」

垂直吞噬
这套打法在 Sacks 看来似曾相识:微软当年凭 Windows 垄断,系统性碾过 Lotus 1-2-3 与 WordPerfect;谷歌早年以「最快把你送出站」为荣,如今过半的搜索不再把你送离谷歌自家地盘。先统治模型层这个「操作系统」,再挟垄断之位,逐一收割上层最肥沃的垂直品类——他断言 Anthropic 正在重演这个剧本。而模型层正滑向双寡头:按他在节目中给出的数字,Anthropic 年化收入已达六百多亿美元,OpenAI 四百多亿,其余玩家几乎不产生有意义的收入。更诛心的指控是监管俘获:Dario Amodei 一边推进这套商业策略,一边四处主张开源模型危险、应受限制——「对谁危险?对他的商业模式危险。因为这套商业模式的前提,是客户在模型层没有太多选择。」
Calacanis 补上一句写给创业者的警世格言:Sam Altman 到 Y Combinator 送出两百万美元的免费 token——「没有免费的披萨。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微软同床、本世纪初与 Facebook 同床、如今与 Altman 同床的人,没有谁醒来时喉咙是完好的。」倒是 Chamath 给 OpenAI 说了句公道话:靠着庞大的消费者业务兜底,OpenAI 的股权眼下反而比 Anthropic 的定价更合理。难受的是 Anthropic——「一旦你反复展示出先学习宿主、再颠覆宿主的倾向,最终就会被围堵、被绕开。」
三、断奶进行时:从生命科学到 GLM
指控之外是行动。Friedberg 披露了一个正在发生的集体转向:Anthropic 近期逐一拜访大型生命科学公司,提议「共享数据,换取新生命科学模型的早期使用权」,签个保密协议即可入伙。结果呢?「我聊过的几乎每一家都醒过来了:你花几百亿美元做实验攒下的专有数据,是你机构真正的资产;把它交给模型公司去和别人的数据合并,你就是在亲手把自己的生意商品化。所以大家基本都在说不。」
拒绝之后的出路,Friedberg 描绘为一次架构迁移:两年前所有人默认的「大枢纽—大辐条」格局——巨型集群训练、超算云统一推理——正在裂解为「大枢纽、中枢纽、分布式辐条」。基础模型仍由少数巨头训练,但企业将租用中型集群、用自有数据训练自己的专有模型,再把推理搬回自家数据中心,甚至机房里的一排机柜。On-prem,这个被云计算时代宣判过死刑的词,正在 AI 时代还魂。

断奶进行时
Chamath 则带来了第一手实验数据。他先援引 BCG 的一项研究打底:长期利率回归常态后,资本成本约在 8% 到 11% 之间,而美国大型企业中约有一半的资本回报率跑不赢这个数字——「经营企业本来就很难,你凭什么再花大价钱,去买一个和竞争对手一模一样的答案?」他的公司 8090 近期在传统硬件栈上测试中国开源模型,业内一位知名人士看过结果后告诉他:如果再利用运行遥测数据做后训练,「我怀疑效果会追平 Mythos」。Chamath 的反应是一句大实话:「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拿 GLM,在美国本土的自有硬件上、从头到尾完全控制它?这明摆着是该做的事,而且便宜得多。」
供给端也已倒戈。Calacanis 点破了英伟达的时机选择:Nemotron 早已在训,但黄仁勋此前对自家开源模型三缄其口——因为最大的那批客户对此「相当不安」。直到 OpenAI 官宣 Jalapeño 自研芯片、Anthropic 启动造芯、马斯克放话自建晶圆厂,英伟达才摘下手套:既然大客户都在往下游造芯,那我就往上游放模型。「你在 Perplexity 的下拉菜单里就能选 Nemotron——95% 的搜索,你分不清它和 Claude 的差别。」他并预言:token 价格未来三年将以每年九成的速度下坠,趋近免费。
四、十九天风波收官:政府的手
第二条战线的主角是政府。先复盘时间线:6 月 12 日,商务部一纸禁令,要求 Anthropic 阻断所有外国公民接触 Fable 5 与 Mythos 5——包括自家的外籍研究员,据报道公司只被给了九十分钟。由于无法实时核验每个用户的国籍,Anthropic 干脆将两款模型全球下线。导火索是亚马逊研究人员上报的一项越狱技术:诱导 Fable 5 识别软件漏洞,并在一例中写出利用代码。6 月 26 日,商务部长 Lutnick 致信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Tom Brown,批准 Mythos 5 向约一百家受信任的美国机构恢复;6 月 30 日,出口管制全面解除;7 月 1 日,Fable 5 全球复线。Anthropic 训练的新安全分类器,在测试中对该越狱技术的拦截率超过 99%;公司同时与亚马逊、微软、谷歌等伙伴着手制订一套全行业通用的越狱严重性评分标准。所有这些,都发生在 Anthropic 已秘密递交 IPO 文件、估值约九千六百五十亿美元的背景板前。

十九天风波
Sacks 的内幕复盘是这一段的干货。他认为这次禁令是三个条件叠加的产物,缺一不可:其一,Dario 数月来四处宣讲自己造出了「网络武器」,几乎是在炫耀 Mythos 的攻击能力;其二,Anthropic 的可信伙伴亚马逊在测试中发现护栏失效并上报——于是按 Dario 自己的定义,Fable 就成了一件网络武器;其三,当政府拿着这份报告上门时,Dario 拒绝在越狱修复前先行回滚模型——至少政府方面是这样理解的。改变三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那封信都不会发出。因此他提醒各方不要过度外推:这不是对盟友获取美国技术的收紧信号,白宫的立场始终是支持创新、支持出口、支持基建。
但宫廷内部的人事变化耐人寻味:谈判桌上代表 Anthropic 的不再是 Dario,而是联合创始人 Tom Brown 与公共政策负责人 Sarah Heck;Lutnick 的两封信都写给 Brown。据多方报道,Dario 在谈判期间主动退居幕后,反而降低了摩擦。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先例:几天前,OpenAI 的 GPT-5.6 也改为先向政府认可的小圈子发布。有研究者点出了那个所有实验室都在想的问题——从今往后,前沿模型的每一次发布,是否都需要华盛顿点头?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风波的因果闭环:CNBC 在报道解禁时点明,对 Anthropic 的封停之所以招致科技界批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把宝贵的时间白送给了中国开源模型」——后者的能力已逼近美国最强模型,而价格便宜得多。政府对模型行使主权的代价,由此引出第三条战线。
五、「开源之后,它就不再是中国模型」
辩论由 Calacanis 挑起,问题足够尖锐:既然如此在意主权,那为什么放任 Kimi 和 DeepSeek 进入美国?你做 AI 事务负责人的时候,为什么不建议对中国开源模型实施进口管制?
「一旦一个模型被开源,它在某种意义上就不再是中国模型了。」——David Sacks
Sacks 的回答,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值得反复咀嚼的一段。你可以分叉它、改造它、在美国的数据中心用自己的硬件运行它——没有数据包回传,没有数据泄漏。「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给开源社区做了一份贡献,然后人们可以从那里接着往前走。」当然,任何开源模型在企业落地前都应做安全审查,这是一块全新的网络安全课题。但结论不变:当一家美国公司拿来一个开源模型、改造并自己运行它,它就是这家公司的了。

国籍蒸发的模型
更现实的算计紧随其后:如果美国禁掉开源模型,只会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世界其他地方不会跟进,因为开源更便宜、更可定制、更可控;届时美国企业将独自缴纳一笔「token 税」,为闭源模型的定价权买单。他的解法是竞争而非封锁:「我希望美国在开源和闭源两个赛道都赢。如果美国的开源模型更好,市场自然会选择它。」而 Nemotron 的横空出世,正是这个逻辑的产物——业内报道直言,许多不能或不愿使用中国开源模型的美国机构,正把 Nemotron 当作首选替代。
这一幕,恰是本号《看不见的出海》所描述场景的最新注脚:中国模型以开源为舟,涌入闭源高价留出的每一道缝隙,直到逼出美国自己的开源应答。主权战争的第三条战线上,交战双方发现的是同一件事:模型的国籍,在权重公开的那一刻开始蒸发;此后它效忠的,是任何一个把它下载下来、放进自家机房的人。
六、插曲:叙事撞上数据
节目中段爆发的就业争吵,表面与主权无关,实则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如果人人都要自建模型、自持算力,岗位到底是被吃掉,还是被创造?Calacanis 的立场一如既往:客服、数据录入、业务流程外包、司机,这些岗位的置换「正在发生且快于想象」,而当 Optimus 进入亚马逊仓库之后,「十年内不会再有人类分拣包裹」。Friedberg 与 Sacks 则坚持看数据说话:Klarna 一年前高调宣布用 AI 替换整个客服部门,一年后悄悄把决定翻了回来;媒体死死抱住「AI 屠杀就业」的叙事不放,是因为承认叙事错误等于自毁公信力。

叙事与数据
当周发布的一项研究成了裁判。Ramp 与 Revelio Labs 追踪了 21,559 家美国企业的真实 AI 支出与用工记录:重度采用 AI 的企业,在采用后两年内员工数平均增长 10.2%,初级岗位反而增长 12%,增幅在采用 6 到 12 个月后才逐步显现,且广泛分布于工程、销售、行政与客服各职能;轻度采用者则无统计学显著变化。作者自己强调这是相关性而非因果——重度采用者本就更大、更技术化、增长更快。但至少在当下,「AI 正在大规模消灭就业」的说法找不到数据支撑。
圆桌最终收敛于一组区分:岗位置换真实存在,且会加速;岗位消失的总量证据,目前为零。Friedberg 补了一个温和的预言:自动化越彻底,「人味」越值钱——调酒师、按摩师、愿意陪你聊天的司机,将在机器的海洋里拿到人类溢价。
⁂
结语
独立日前夜谈主权,是一种巧合,也是一种隐喻。二百五十年前那份宣言处理的问题是:一个共同体如何收回对自身命运的处置权。这张牌桌上的九十分钟,处理的是同一个问题的智能时代版本,只是「宗主」换成了三个:向企业收租的模型商,向实验室伸手的审批者,以及试图给模型标注国籍的旧地图。
保持清醒的读者应当记得:桌边四人个个身在局中——Sacks 上半年还坐在白宫的 AI 事务负责人位置上,Chamath 的 8090 卖的正是「主权方案」,节目立场与 Palantir 声气相通。他们的共识,本身就是他们的仓位。但仓位不妨碍方向感:当 token 价格以每年九成的速度下坠,「租用智能」与「持有智能」之间的天平,只会朝持有者一侧倾斜。
《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这句话在权重时代有了新的译法——智能时代的恒产,是跑在你自己机器上的那份权重。企业悟到了,政府悟到了,开源世界早就悟到了。主权战争没有停火协议,只有一个正在到期的问题:你的智能,此刻在谁的服务器上?
本文依据 All-In 播客第 279 期(2026 年 7 月初、美国建国 250 周年独立日前夕录制)整理评述,出场者:Jason Calacanis、David Sacks、Chamath Palihapitiya、David Friedberg。文中关键事实另经 Palantir 官方公告、CNBC、The Hill、VentureBeat、Ramp Economics Lab 等多源交叉核验。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播客拆解》系列。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