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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07.18

【算权】1.5%:利伯曼兄弟的去中心化豪赌

Kocher周 · 2026.07.18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硅谷人物 · 创业者 · DANIIL & DAVID LIBERMAN

#硅谷人物 #利伯曼兄弟 #Gonka #去中心化AI #算力 #宇宙纪事

访谈进行到第八分钟,坐在镜头前的兄弟俩突然把问题抛回给主持人:「你知道 Anthropic 的创始人、Claude 的缔造者达里奥·阿莫迪,在自己公司里持股多少吗?」

主持人猜不出。答案落下:大约 1.5%。

这个数字是丹尼尔(Daniil)与大卫(David)·利伯曼整场谈话的支点。在他们看来,它揭示的不是某个创始人的财务安排,而是这个时代最少被讨论的一件事:建造 AI 的人,正在失去对 AI 的控制权;而接下来的问题是,使用 AI 的人,会不会失去接入权。这场对话发生在 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主持人玛丽娜·莫吉尔科与兄弟俩相识于 2015 年,按她自己的说法,2021 年那轮由兄弟俩促成的融资,是风险资本第一次投给一个「创作者个人」。

一、莫斯科来的连体思维

利伯曼兄弟出生在莫斯科的一个科学家家庭。父亲叶菲姆·利伯曼是生物物理学家、苏联国家奖得主,一生研究的问题之一,恰好是「细胞如何做计算」。半个世纪后,两个儿子研究的问题变成了「谁有权做计算」——命运的呼应有时候不需要编剧。

兄弟俩的创业履历横跨游戏、媒体、金融、增强现实:做过游戏工作室,经历过破产,也做出过被收购的公司。真正把他们送进硅谷权力走廊的,是增强现实创业公司 Kernel AR——被 Snap 收购(媒体报道的价格约 6,400 万美元),两人随后出任 Snap 的产品总监。采访他们的人常有一个共同观感:两人像共享一个大脑,一个人的句子经常由另一个人说完。

2021 年,四兄妹——丹尼尔、大卫,加上安娜与玛丽亚——做了一件在硅谷也算离经叛道的事:成立 Libermans Co,签署「创始人誓约」,承诺未来三十年个人创造的一切经济价值都归这家公司所有,然后向外部投资人开放认购。换句话说,他们把「自己」证券化了。这家控股公司随后孵化出 Product Science(用 AI 优化代码性能)与 Humanism(让人投资于人)。而 Gonka,正是从 Product Science 里长出来的。

理解了这段前史,才能理解他们后面所有的论点:这不是两个局外人在批评大厂——他们卖过公司给大厂,在大厂内部做过产品决策,也亲手设计过股权与控制权的分离结构。他们对「控制权」的敏感,是从自己身上练出来的。

莫斯科 · 兄弟 · 三十年誓约

二、1.5% 的隐喻

回到那个数字。兄弟俩的推理是这样的:今天的前沿 AI 公司迟早全部上市,上市之后,公司归股东。而当你发现创始人本人只剩个位数百分比的零头时,你就该问一个问题——那其余的部分,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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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它的人、把价值观注入它的人,已经不再掌权。

口径提示

「1.5%」是利伯曼兄弟在访谈中的现场说法。Anthropic 未上市、股权表不公开:福布斯 2026 年 6 月估算七位联合创始人每人持股略高于 1.6%,彭博同期的口径甚至写作「不足 1%」。本文按「外界估算约 1.5%」处理,非官方披露数字。

他们特意点了 Anthropic 的「长期利益信托」——那个持有特殊股份、负责在商业利益与公共利益冲突时行使否决权的治理机构。「你去看那份信托的名单,一个名字都不认识。」这句话在访谈里是作为控诉说出来的。

但这里必须诚实地补上另一半事实:这个「失控」的结构,恰恰是阿莫迪兄妹自己设计的。Anthropic 注册为公共利益公司,长期利益信托的存在,本意就是防止任何单一投资人——无论亚马逊还是谷歌——取得运营控制权;谷歌持股被合同封顶在 15%,且没有投票权与董事席位。更进一步:2026 年 1 月,七位联合创始人共同承诺将个人财富的 80% 捐给慈善事业。同一组事实,可以读作「建造者被稀释出局」,也可以读作「建造者刻意把自己关进了笼子」。利伯曼兄弟选择了第一种读法,而他们真正的论点并不依赖于哪种读法为真:无论是稀释还是自缚,结论都是——个别公司的善意结构,撑不起整个文明对一项基础设施的依赖。善意会换届,章程会修改,而依赖是单向的。

他们举了一个所有老网民都记得的先例:2003、2004 年前后,谷歌还承诺广告永远不进主结果流,只放在页面侧边。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规则总是在用户到齐之后才修改——这是消费互联网二十年验证过的剧本。

三、闸门与两种未来

兄弟俩把未来的分岔归结为一个变量:AI 的接入权,是像水电一样的商品,还是像会员制俱乐部一样的特权。而决定这个变量的物质基础,是算力握在谁手里。他们在访谈中给出的数字是:谷歌、微软、亚马逊三家合计占全球云算力的 65% 到 70%——「他们基本上拥有了我们未来的七成」。按 Synergy Research 的统计口径,2026 年一季度三巨头合计占全球云基础设施市场六成以上,若按 2025 全年 IaaS 与 PaaS 口径则约三分之二;访谈里的说法,量级上站得住。

第一种未来:闸门收紧。假设 AI 让每个人的生产力翻四倍——如果这四倍来自三家公司的服务器,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涨价把新增的利润整段收走。「如果你我的生产力取决于能否接入那些模型,他们就可以开出任何价格。」人为稀缺是最古老的定价权,而这一次被稀缺的不是石油,是智能。

第二种未来:算力商品化。接入权得到保障、价格被压到成本线,四倍的生产力就真的落进每个人的口袋:更多的产出、更好的细节、更大的房子,或者干脆——更少的工作。冰箱自己下单买菜,水管自己修自己。他们提醒的关键在于:坏的那条路不会以「自由被剥夺」的戏剧形式到来,而是一个行业接一个行业被悄悄吸收,小企业先迎来一波繁荣,然后随着机器人接管而回落——温水,不是断头台。

对中国的开放权重路线,兄弟俩给出了一个颇为尖锐的解读。他们首先纠正了主持人的用词:那些模型不是开源(open source),而是开放权重(open weight)——训练数据与完整流程并不公开,外界无法复现。他们观察到的节奏是:新模型往往先在自家服务器独占运行一到三个月,之后再放出权重;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盘「引流棋」——用开放权重吸引全球开发者形成对美国模型的竞争,最终把用户导向自己的服务器、数据中心与芯片。这是他们的动机推断,姑且记录在案;但可核查的事实层面有两点确实成立:开放权重与开源之间的距离是真实的,而「先闭后开」的发布节奏也是可观察的。

不过,他们随口补的那句「美国公司现在没有一家还在开放模型」,不够准确:OpenAI 在 2025 年 8 月发布了开放权重的 gpt-oss 系列,谷歌的 Gemma 与 Meta 的 Llama 家族也仍在更新。同样,「模型没有变便宜」的说法需要限定——按单 token 计的推理价格这几年实际大幅下降,他们指的更多是订阅端与前沿档位的价格体验。本刊照录他们的论点,也照录反例。

主持人抛出了最常见的反驳:现在换模型很容易,谁涨价我就换谁。兄弟俩的回答是,看看正在平行发生的另一件事——Cursor 之于编程、Figma 之于设计,这些独立工具的功能正被前沿模型逐一吸进自家的聊天窗口;当日历、邮件、文档、生图、听歌、购物全部长进同一个生态系统,跨模型的记忆迁移成本越来越高,「随时可以换」就会变成「理论上可以换」。锁定从来不是一道门闩,而是一千根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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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我的生产力取决于能否接入那些模型,他们就可以开出任何价格。

闸门 · 三巨头 · 两种未来

四、比特币给出的答案

诊断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他们押上的处方。Gonka 的灵感来源写在明面上:比特币。在兄弟俩看来,比特币真正证明的不是货币理论,而是一个工程事实——去中心化的激励机制,可以在没有任何中央指挥部的情况下,动员起全球规模的硬件基础设施,而且没有任何人能单方面修改它的规则。问题只在于,比特币动员起来的那些算力,绝大部分在做无用的哈希运算。

Gonka 的设计就是把这两件事接起来:一个基于 Transformer 计算的工作量证明网络,让「挖矿」本身就是有用的 AI 推理。它刻意聚焦推理而非训练——推理是 AI 商品化之后真正的日常用水。网络由 Product Science 孵化,2024 年 5 月启动开发,2025 年 8 月底主网上线,原生代币 GNK 用于结算与激励;对开发者而言,接入方式是熟悉的 OpenAI 风格 API,无需理解底层的链。全球的 GPU 持有者把闲置算力接入网络换取报酬,开发者以低于中心化云的价格购买推理——供需两端都绕开了三巨头的闸门。

关键数字(2026 年 7 月) 口径 / 说明
三巨头云算力份额 约三分之二 Synergy 口径,全球云基础设施(IaaS/PaaS),2025 全年约 68%、2026 年一季度约六成出头
Gonka 融资 约 1,800 万 + 约 5,100 万美元 2023 年与 2025 年两轮,经由孵化方 Product Science;投资方包括 Coatue、Slow Ventures、Bitfury 等(股权投资,非营收)
主网算力 60 → 10,000+(H100 等效) 2025 年 8 月底主网上线后约 100 天,项目方口径,未经第三方审计

KEY INSIGHT

Gonka 的真正赌注不是「更便宜的推理」,而是把 AI 算力变成比特币那样的公共设施:没有任何人能单方面改规则,也没有任何人能关掉闸门。

对于「大公司会不会碾死你们」的疑问,他们搬出了两个历史先例。华尔街与各国央行一度以为无人能撼动自己,比特币还是长成了一条没人能篡改的金融轨道;最初也没有几个消费者主动想要端到端加密,但需求一旦被唤醒,所有主流通讯软件都不得不加上它。在他们的叙事里,去中心化 AI 会走同一条路——先被嘲笑,再被需要。而这一次需求的引信已经点燃:在一个被 AI 生成内容与欺诈淹没的互联网上,人们会极度渴望一张能验证身份、建立信任的网络。

他们设想的物理形态,也不是更大的超级数据中心,而是它的反面:家家户户的微型数据中心——如同屋顶光伏之于电网,发电权的分布式,对应着算力的分布式。至于这件事为什么非做不可,他们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论据:AI 很快会在决策精度与容错率上超过人类,他们的一位朋友已经用 AI 整体替换了银行外包在亚洲的债务催收客服——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 AI 被设计得更有同理心,会帮债务人重组债务、走出困境。顺着这条线推下去:如果未来要用 AI 搭建不可腐败、不可篡改的公共服务系统,那这样的系统就绝不能握在任何一家中心化公司手里。用他们的原话说——它必须像比特币。

当然,处方本身也要经受同一把手术刀。去中心化系统会不会重新中心化?资本与算力天然向大玩家汇聚,比特币矿池的集中度就是前车之鉴。这个问题被当面问到过,兄弟俩的回答是坦率的:他们承认去中心化系统也可能在无意间偏向最大的参与者,他们能给出的底线保证只有一条——规则的修改需要广泛共识,没有人能单方面动手。这不是一个圆满的答案。豪赌之所以是豪赌,正因为它可能输。

工作量证明 · 有用的算力 · GNK

五、普通人的窗口期

整场访谈里最接地气的段落,是一个水管工的故事。兄弟俩搬进现在的房子三年,热水一直有问题;房东叫来的水管工每次都说要整套更换供暖系统,报价惊人。直到某一天,他们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管道系统问 ChatGPT 哪里不对——回答是:这里缺一个闭合回路的小零件。拿着这个判断再去和水管工讨论,三年的问题,一个零件解决。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AI 会取代水管工」,而在相反的方向:想象 AI 在水管工自己的耳机里——第一次上门就修好问题,拿到五星好评。同一项技术,取决于握在谁手里,可以是对一个职业的威胁,也可以是这个职业的放大器。他们对出租车司机行业的评价是同一个逻辑的反面教材:自动驾驶的终局清晰可见了十几年,如果司机们联合起来投资并参与这个未来,结局本可以不同;被动地把自己当成技术的消费者而非参与者,才是真正的败因。

「所有工作都会被颠覆,一个都不例外。」但时间表不是均匀的:软件工程师首当其冲,因为软件颠覆软件不需要动一砖一瓦;需要机器人走进物理世界的职业,还有五到十年的缓冲。而未来两年,按他们的预期,会出现不止一个「ChatGPT 时刻」——生物、基因组、化学与新材料领域的连续突破,甚至操作系统与编程语言被从头重写。窗口期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只是你用它来观望,还是用它来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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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掌握你的答案,谁就掌握你。

而访谈中最冷的一段观察,与工作无关,与心智有关。人们已经不再像互联网时代那样交叉核对多个信源——问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就此接受。当你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一个单一的回答来源,控制这个来源的人,就定义了你眼中的现实。社交媒体用了十五年才让人看清算法投喂的代价;这一次,投喂的不是视频,是答案本身。

那么该由政府来管吗?兄弟俩的回答透着典型的创业者式怀疑:行业领袖都在呼吁监管,但很难保证监管权力本身不被滥用。他们更信任两种更分散的力量——消费者用脚投票,以及那批把伦理底线看得很重的顶尖研究员会流向哪里。

至于普通人此刻该做什么,他们的答案朴素到近乎家常:别再旁观,少刷一小时流媒体,每天花一小时亲手用 AI——不是读关于 AI 的文章,是动手。他们常和毫无技术背景的朋友做一个实验:一小时内做出一个能在手机上跑的应用。这种亲手越过「我不可能做到」那条边界的物理体验,比任何布道都更能改变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而当 AI 成为第一项「说人话」的技术、连软件工程师都不再逐行写代码时,他们预期一场「去大厂化」的浪潮:小微创业公司数量的爆发式增长。窗口期属于先入场的人。

访谈结尾的快问快答干脆利落。三年内 AI 会接管大多数智力劳动吗——会。人类还剩下什么——创造力、协作,以及在物质丰裕之后决定如何生活。今天的巨头五年后还领先吗——会有新巨头崛起,大公司太慢。AI 的发展会被限制吗——限不住;短期会被芯片产能掣肘,但按他们的估计,五年内仍会再涨十倍。

耳机里的 AI · 水管工 · 窗口期

结语:谁的算力,谁的未来

把利伯曼兄弟的整套论述压缩到最短,是一个三段论:AI 将成为一切生产力的底层;算力决定谁能接入 AI;所以,算力的所有权结构,就是未来社会的权力结构。「算权」二字,权利与权力,在这里是同一个字。

他们的诊断有夸张之处——本文已逐一标注;他们的处方能不能成立,主网上线不足一年,没有人有资格下结论。但有一点是公道的:这对兄弟不是在场外喊话。他们卖过公司给巨头,在巨头内部做过决策,然后押上自己证券化的三十年,去做那个大概率失败、但一旦成功就改变闸门归属的实验。在一个人人谈论 AI 风险的年代,他们赌的是一个更少人谈论的命题:最大的风险不是 AI 太强,而是太强的 AI 只有一扇收费的门。

访谈的最后一问是:普通人今天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们的回答不是任何技术动作,而是——爱你自己,全力投入自我教育与成长;世界正在剧变,拒绝学习就是放弃时代。主持人笑了:我还以为你们会说「在家里装个微型数据中心」。兄弟俩答:那是同一个意思。

闸门关上之前,先问一句:钥匙在谁手里。


本文基于 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对丹尼尔与大卫·利伯曼的全片访谈(英文转录稿与中文译稿),并以 Fortune、Forbes、彭博、Synergy Research、Odaily、U.Today、bitcoin.com 等公开报道交叉核查,关键数字均已标注口径。写作日期:2026 年 7 月 18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硅谷人物》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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