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7.18

【昼星】正午看不见星星

Kocher周 · 2026.07.18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博斯特罗姆重返罗根 · 当一个世界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后 后稀缺、后工作、后工具,与被必要性遮蔽的意义

六年前,尼克·博斯特罗姆坐在乔·罗根那张桌子的对面,花了整场时间,试图说服对方:我们极可能活在一场模拟之中。六年过去,人重新落座,世界已经换了主题——这一次,悬在文明头顶的,是人工智能(AI)本身。博斯特罗姆打了个比方:我们像是漂在一条湍流上的木筏,有可能顺流抵达彼岸,也有可能一个打横翻进冰水里,再从头把岸边的一切重新搭起来。

对本刊读者,博斯特罗姆并不是生客。模拟假说、《超级智能》里那台把宇宙化作回形针的机器、「脆弱世界」那只随时可能摸出黑球的瓮——过去二十余年,这位哲学家几乎以一人之力,为整个AI时代的忧虑供好了词汇表。此前我们拆过 Kokotajlo 的「方案A」,也拆过 Gawdat 那句「反乌托邦会先于乌托邦到来」,追问的都是同一场棋的上半局:如何不输。而《深度乌托邦》是他罕见的下半局之问——假如我们赢了呢?

关于AI,最常见的忧虑是「它会抢走我的工作」。博斯特罗姆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往里剥。最外层的对话是:那就把工人再培训,转去别的行当。再往里一层,他说,被替代的不是几份工作,而是几乎一切人类能做的事——只剩下少数几种得以幸存,因为消费者点名要一个「人」来做:牧师、政客,诸如此类。可当机器把我们能做的一切都做得更好、更快、更便宜,问题就不再是经济学的了。而最深的那一层——也正是他那本《深度乌托邦》(官方中译本《未来之地》)真正要谈的——甚至不是「那我们整天做什么」,而是:「做事」这件事本身,还剩下多少理由。

他把通往那个世界的路,分成三级递进的图景:后稀缺、后工作、后工具。前两级还算好想象;第三级,需要一次思维的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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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机器抢走了你的工作;
而是它最终抢走了「努力」本身的理由。

湍流上的木筏

一、后工作:从「找不到工作」到「不需要工作」

博斯特罗姆把雇佣劳动称作一种「轻度的奴役」:你把每天清醒时光的三分之一卖出去,只为换回不至于挨饿、不至于被雨淋的资格。罗根接得更直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有份工作?这不就是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规矩吗?于是问题被翻了过来:如果食物与屋顶不再拴在劳动上,那究竟是解放,还是一片空茫?

一个古老的参照,是英国的有闲阶级:理想的活法,本就不该把生命耗在挣面包上,而是用来交谈、侍弄花园、收藏、待客。罗根提醒,这批人里也盛产废物——酗酒,把跑车开进湖里。博斯特罗姆不否认,只是补了一句:自由会把一个人的底色显影出来。你越自由,就越藏不住你究竟是谁。

顺着这句,话头落到教育上。今天的学校,本质上是工业时代的一条流水线:孩子从一头送进去,坐好、做题、被打上合格标签,再从另一头出来,成为能在工位上坐满八小时的人。可一旦后工作的世界来临,这条流水线就显得荒谬。该教的东西得整个重写:交谈的艺术、对美与音乐的感受力、身体的照料、为自己设定目标的能力、如何结下真正的友谊,甚至如何安顿一份精神生活。有意思的是,博斯特罗姆和罗根都说自己憎恨上学,也都是离开学校很久以后,才偶然撞见了求知的乐趣。

但这仍是浅的一层。重写教育,前提是这世上还存在「值得去练好的东西」。真正让人眩晕的,还在下一层。

二、按钮:后工具时代的眩晕

博斯特罗姆抛出一个思想实验:设想有一群纳米机器人,钻进你的大脑,恰到好处地改写神经连接——二十分钟后,你就「掌握」了高等数学。像《黑客帝国》里那句「我会功夫了」。既然知识可以这样直接下载,谁还愿意伏案苦读许多年?而它还能再往前一步:如果某项活动带给你的愉悦,可以被一颗药丸、一个按钮、一次基因编辑直接诱发出来,那么你面前就有了两条路——要么去做那件事以换取愉悦,要么干脆按下按钮,得到分毫不差的同一种愉悦。

这就是「后工具」(post-instrumental)的处境:凡是「为了达成别的东西而做」的事,都存在一条更短的路——那个按钮。你可以去健身房挥汗一小时,也可以吞下一粒在生理与心理上效果完全相同的药;你可以花上几年啃下一条定理,也可以把它像软件包一样即插即用。于是,一切工具性的努力,都被抽走了动机。博斯特罗姆把它叫作比「浅层冗余」更深的一种冗余——不只是你的劳动成了多余,而是「亲力亲为」本身成了多余。中文世界的读者,给它起过一个更传神的名字:一个可以完全躺平的时代。

眩晕正在此处:当通往任何目的地都有捷径,一个人还凭什么,要走那条难走的路?罗根照例从另一个方向顶了回来——别忘了,我们是基因里就被写好要偷懒的灵长类,省下力气,是刻在身体里的生存本能。把无限的安逸交给一只灵长类,它多半会陷进抑郁,除非有人及早教会它纪律,教会它对世界保持好奇。所以哪怕是按钮的世界,也躲不开那句话:得重新教人,如何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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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你想要的,都有一个按钮。
于是,一切「为了达成而做」的事,都失去了去做的理由。

一切都有一个按钮

三、高尔夫:人造的难度,人造的意义

博斯特罗姆给出的第一重解法,叫人工目的。以高尔夫为例:你为自己设下一个相当随意的目标——把一颗小白球,依次送进十八个洞。关键在于,你还给自己绑上一条荒唐的规矩:只准用球杆去击打它。明明弯腰把球捡起来、一个个放进洞里要容易得多,但那样「不算数」。正是这条自设的、愚蠢的约束,凭空造出了难度;而难度,又凭空造出了意义。

照这个思路,未来的相当一部分,会是在「玩」。不一定是电子游戏——博斯特罗姆说,我们可能都变回小孩:那种可以持续二十年、席卷整个社会、由无数小团体协作着创造出来的大型游戏。孩子本就是凭好奇心度日、把大把时间花在游戏上的;一个后工具的文明,或许也会如此。

可人工目的的中心,是空的。要把它和自然目的分开来看:自然目的带着真实的后果——不交房租,终会被赶出门去淋雨;不刷牙,终会蛀牙。它们并不随意。而在后工具的世界里,几乎每一个自然目的都蒸发了,因为「凡事都可以交给AI去办」。剩下的,大多是你自设的游戏。一个随时可以退出而毫无代价、难度由你自己拧定、赌注全属虚构的游戏——它撑得起一整条人命吗?

罗根最深的那根刺,正是在这里冒出来的:我们珍视的音乐、小说、爱,几乎都是从匮乏、痛苦、心碎与冲突的泥里长出来的。若把挣扎连根拔去,会不会连土壤一起拔掉?如果真能把贪婪、暴力、嫉妒、自我一并从人身上工程掉,「那我们还是不是我们」?博斯特罗姆没有回避——把撒谎、偷窃、受伤的自尊,连同磕到膝盖的那点疼一起抹去,确实会把人的处境改得面目全非,在一些人看来,甚至显得寡淡。这就是那个著名的悖论:我们倾尽整个文明之力奔赴的终点,一旦真的抵达,却可能是一片乏味。

这是整段散步的最低处。然后,才是那个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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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的意义,恰恰藏在那条愚蠢的规矩里:
你本可以用手把球放进洞,但那不算数。

人造的难度

四、昼星:强光退去之后

博斯特罗姆最美的一步,是一个关于星星的比方。白天,你看不见星星——不是它们不在,而是太阳太亮,把那点微光盖住了。等到夜里,更强的日光退场,那些原本就在的、更幽微的光,才一颗颗浮现出来。

他的意思是:此刻,我们的生活被一束「尖叫着的、迫在眉睫的道德与现实压力」照得雪亮——交上房租、治好这场病、喂饱这个孩子。在这束强光底下,一整片更幽微的价值是看不见的。不是不存在,是看不见。那,就是「昼星」。而当乌托邦把这束强光调暗——当那些尖叫的紧要事都被妥善接管——这些微光,才第一次有机会显形。

它们是些什么?追念先人——眼下不过是偶尔一念的温情,到那时,或许是你愿意认真付出时间的事。精神的求索——哪怕最虔诚的人,清醒的时辰也大半耗在洗衣、通勤这类琐碎上;若这一切都被自动接手,你才可能真正把自己朝那个更高处安放。审美的仪式——一群人聚到一起,以一种既美且新的方式重演某个传统,却依然忠于它本来的精神。这些都不宏大,恰恰是我们「现在没空去操心」的那一类。而这样的昼星,很可能还有无数颗,是我们生来就看不见的——正如黑猩猩的脑子里,盛不下音乐、幽默、浪漫之爱与科学这些概念;对某些能赋予生命以意义的东西,我们大概同样是盲的。

所以,对「乌托邦太无聊」这个忧虑,真正的回应,并不是去伪造一场挣扎;而是澄明:生存的强光,从来不是意义的唯一来源;它更多时候,是那个把其余一切都盖住的东西。这也把罗根「挣扎孕育艺术」的那句话,轻轻翻了个面——或许挣扎并没有那么多地在孕育意义,它更多地,是在遮蔽其余。我们把自己探过的那一小角,唤作「人类经验的全部」;而在博斯特罗姆眼里,那是一座大教堂,我们不过一直坐在门房的杂物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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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看不见星星,不是因为它们不在,而是因为太阳太亮。
当乌托邦调暗这束强光,那些一直都在的幽微之光,才第一次显形。


正午的星

结语:哲学的截止期限

博斯特罗姆说,他一直觉得哲学是有截止期限的。那些问题被人类追问了几千年而悬而未决,似乎并不急——再拖上五百年又何妨。但总有一天,我们会造出比人更聪明的智能,它做哲学,会比我们做得更好。于是留给人类的,只是一个窗口:仅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人亲手贡献的哲思才还算数。如今这条截止线正在逼近,他因此把力气,越来越集中到那一类「必须现在就有答案」的问题上。

他更像一个靠星辰辨向的领航员:船正驶近港口,于是你不能再只望着远方,得低头盯紧礁石到底有多深。而这条船并不平静——飞行员昏了过去,乘客们既要摸索操纵杆,又在驾驶舱里扭打成一团,每个人都笃信,只有自己配来降落这架飞机。那,大约就是当下世界的写照。

有一点,必须诚实地讲在明处:以上种种,都是思辨,不是科学结论。后工具时代、钻进大脑的纳米机器人、跨越星系的意识——都无法用实验来裁决。博斯特罗姆自己在书里用的,是对话体与寓言体(那只名叫费奥多尔的狐狸的来信),而非论证体——因为这些,本就是些「散着步去谈」的问题,而不是能被证明的定理。认识论的诚实,在这里不是气势的对立面,恰恰是气势本身:承认我们「像一群蚂蚁,忙着把针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却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搬」,比任何笃定的预言,都更靠近真相。

最后,话又绕回罗根那只「领地型灵长类」。我们大概终将蜕变成别的东西——就像今天的我们,早已不是几百万年前的南方古猿。唯一悬而未决的是:那个「别的东西」,是我们选择成为的,还是被某种无名的力量随手捏出来的。博斯特罗姆的盼头,是我们能沿着一条路长大——一条守得住、并且放大我们真正珍视之物的路,长成我们的理想,而不只是随机地变得不同。抵达何处,不只取决于我们是否活着走到那里,更取决于这一路上的智慧与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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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将成为别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那是我们选的,还是被随手捏出来的。


本文基于《乔·罗根体验》第 2525 期(罗根对谈尼克·博斯特罗姆)完整英文文字记录,整理、编译并作哲学重构。博斯特罗姆现任身份(牛津人类未来研究所已于 2024 年关闭,现为 Macrostrategy Research Initiative 创始人兼首席研究员)、《深度乌托邦》(2024;中译本《未来之地》)书名,及「后稀缺 / 后工作 / 后工具」术语,均经 web 核查(2026 年 7 月)。文中一切关于未来的图景,均属哲学思辨,不可实验裁决;罗根提及的「约七万年前人类险遭灭绝」涉及有争议的种群瓶颈假说,故未作论据采用。撰于 2026 年 7 月。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哲学世界》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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