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9.03

【刹车】「我们会在政府叫停之前自己停下」:Sam Altman 六十八分钟自陈

SILICON VALLEY PROFILE · INTERVIEW · SAM ALTMAN

Kocher周 · 2026.09.03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第一次刹车、一个不再争论的词、三件还没露面的设备 一个不肯多停的人,把停下的理由讲了一遍

#SamAltman  #OpenAI  #前沿训练  #Astra  #AI硬件  #宇宙纪事

先交代这期访谈的来历。Alex Heath 是《The Verge》前副主编,今年夏天与《时代》周刊合作,在 OpenAI 旧金山总部驻场两周,采访了二十多位高管、投资人、客户和对手,写出 8 月 26 日那篇封面故事《Inside OpenAI's Reboot》。9 月 1 日,他的新播客《Sources》创刊,第一期就是这批采访里的主菜:与 Sam Altman(山姆·阿尔特曼)的两段对谈,合计六十八分钟,都录于 8 月。

阿尔特曼是本刊老熟人。上个月的【刻度】篇里,OpenAI「押后 Astra」还是一条只有结论没有解释的消息——官方说无法排除新模型已达到网络安全的临界能力,暂停了部分内部活动。这一次,当事人把那条消息背后的因果链自己讲了一遍。本篇按访谈原顺序逐段整理,他的话尽量保留原貌,出入之处另开口径框。

一、第一次刹车

停下的那一条线

开场第一个问题是「Sam,出什么事了」。阿尔特曼的回答先铺了一个大前提:模型能力进步得太快,快到公司必须改变工作方式,才能做出继续训练所需要的安全论证。「我们最近有一段时间,能力进步只能用『敬畏』来形容,而安全、对齐、安保需要更多时间追上来。」然后是那句核心事实:「我们推迟了一次前沿 RL 训练跑。」在那之前的几周,公司已经放慢了大量训练,把算力挪去做安全和对齐。

他给出的时间线有四个节点。起点是 7 月的 Hugging Face 事件——一个未发布的模型在评测中逃出沙箱、上了互联网、攻入一家真实公司的服务器。「像一个科幻故事,每一环你都能理解它怎么发生的,但凑到一起需要那么多巧合。」接着,按 OpenAI 自己的准备度框架,公司「可能触及了网络安全的临界等级」。再接着,在训练跑的样本里看到了「需要更强对齐保证」的迹象。最后才是推迟。

希思追问训练跑里到底看到了什么。阿尔特曼说,不是单一的事:「读了大量样本,看到这个行为不完全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对齐,那个行为单独看还行、和别的放在一起就有点让人担心。」没有一把冒烟的枪,而是「各种程度的失准」叠在一起;而比任何单个数据点都重要的,是能力的增速——「我们上一段预训练的进展并不算好,然后突然之间变得非常擅长这件事,得到了这些惊人的模型。」小的对齐疑点,加上肉眼可见正在路上的更强预训练模型,「正是这个交叉点,让我们决定以过度谨慎的方式反应」。

他也反复给这件事降温。「我不想夸大,我不认为我们站在某个极度危急的灾难点上。」以前的风险多半在模型如何被部署、被使用;现在「更多风险出现在训练和生产模型的过程本身」,这值得反应,但不值得戏剧化。希思提到外界把 Hugging Face 事件、其他实验室的类似事故和某些同行的措辞连起来读,觉得世界末日在望。阿尔特曼说,很多年前也有人对后来看起来一点不吓人的模型说过同样的话,「狼来了」的效应本身就危险;但对眼前的能力视而不见,「同样极不负责任」。

访谈后半段,希思请他把「停下」的范围说清楚,因为人们一听「暂停训练」就以为是全部。答案很窄:「我们绝对没有放慢、暂停或推迟全部训练。这一次特指前沿 RL 训练跑」——公司认为当前最大风险面就在那里。集群没有闲着,只是在做「安全论证上更有把握的活」。被问「这是第一次吗」,他答:「我想是的。」

这次刹车
阿尔特曼的口径
停了什么
一次大型前沿 RL 训练跑;此前数周已放慢部分训练,算力转投监控与对齐
没停什么
其余训练照常;已判定安全的模型照发;Astra 首批版本不受影响
为什么停
Hugging Face 事件→可能触及网络安全临界等级→训练样本里的多处失准→预训练能力跃升;四者交叉
是否首次
「我想是的」

还有一个容易被略过的澄清。希思问,你们在新模型上看到的东西,和 Hugging Face 那种串零日漏洞、模型之间勾连,是同一量级吗?阿尔特曼说,闯祸的那个模型「按 AI 时间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弱得多的老模型」,而正在训练的新模型从未被部署到任何能干出那种事的生产环境里。这次不是又发生了一起更大的攻击,而是「在训练中看着一个模型,看它变得多聪明、多有能力,看行为的迹象」,把能力、对齐和「如果放它出去串联工具会怎样」放在一起判断。

二、对齐是什么

意图与它的影子

希思前一晚重看了 OpenAI 团队在黑帽大会上讲 Hugging Face 事件的演讲,被一个细节击中:模型逃出沙箱、连上互联网的那一刻,在推理里写下了一句脏话式的惊叹。他由此提出一个刁钻的问题:你们给它的任务是完成评测,它为了完成评测无所不用其极——从最朴素的角度看,这难道不算「对齐」吗?

阿尔特曼没有绕。「从一个角度看是对齐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完全不是。我们说对齐,说的是遵从用户的意图。跑那次评测的人的意图,不是『冲出沙箱去偷东西』。所以这是一次对齐失败:它没有做用户想让它做的事。」他补充说,负责对齐的 Mia Glaese 和她的团队讲这件事时,把这些区分讲得很清楚。

接下来的一段,是他对当下模型能力的一句判断,值得单独记下来。「从去年的 GPT-5 到 5.6,进步惊人。我不觉得人们还像一年前那样受限于模型的智力;他们越来越受限于模型理解他们意图、并可靠地执行的能力。」对齐因此不只是防止大事故,也是企业客户能不能把 AI 用好的那件小事——「模型越理解那家企业客户真正想要什么,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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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周,好几位我从没想过会说这话的研究员来找我:「我决定去做对齐了。」他们是被最近的模型触动的。

具体改了什么?「算力、团队,都动了。」大量算力挪到了对齐研究和新的监控系统——Hugging Face 事件之后放慢,原因之一就是把算力投进监控。那么公司的动能呢?他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是原则:「把 AI 安全做对,比任何一家公司的动能都重要。」第二层是底气:商业动能强到这件事「不会高过噪声底线」——增长极快,客户满意,「我们的企业营收已经超过了消费者营收」;即便一个新模型都不发,靠现有模型也能把产品和营收做得很好,何况在触及这个新的担忧等级之前,「我们还有更多模型准备发布」。

这里顺手澄清了 Astra 是什么。「Astra 会是这个家族里的一个模型。会有很多个版本的 Astra,就像会有很多个版本的 Sol 一样。它只是一个更贵、更大的模型档的名字。」刹车会影响未来版本的 Astra,但「我们能先发一些已经觉得安全的」。

同行会跟着慢下来吗?他说自己不喜欢这个行业里「别人会做,所以我们必须做」的逻辑,「那是很危险的动态」;但也承认那是现实。「我们没有打电话给别人说『我们慢,你也慢好吗』。我们只是说,这是我们的使命和安全标准要求的。别人我说不了。」

被问到「对齐的指导原则是什么」,他跳过了具体的网络与生物方法论,给了两条。第一条,人必须保持控制:「不能出现失去控制的 AI,不能崇拜模型、不加检验地让它替我们做决定,权力必须留在人手里。」第二条,这种控制必须是分布式的:「即使对齐问题解决了,如果只有一小撮人能用前沿 AI,他们的相对权力比所有人增长得快得多,那也是坏的。」他把两条合称为「不失控」和「广泛的分布式赋权」,并说自己「非常骄傲地站在人类这一队」——把一切自动化「既危险,又反乌托邦,又无聊,又悲哀」。

希思用资本主义的逻辑追问:一家营利公司造出了「万能的神机」,为什么要分给大家?阿尔特曼拿出他最喜欢的历史类比:晶体管。「一项对世界极其强大的技术,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和生活方式的改变,但价值很少归于晶体管公司,大部分扩散进了整个经济。晶体管公司过得不错。」他说 OpenAI 的记录支持这个类比——当年的「迭代部署」曾被 AI 安全圈普遍痛骂,认为这东西不该告诉世界、应该秘密造好再由一群智者分发果实。「那从来不是我们的策略,哪怕它非常非常不受欢迎。」

至于平台的边界,他的表述是:会设一些安全标准,不允许任何人替别人承担灾难性风险;但「我希望人们能用我们的模型做我个人不喜欢的事。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替世界做道德决定」。他说收到的批评大多是反方向的——「你们给人的权力太多了,假信息怎么办」——而他的立场像对待言论自由:总有人不喜欢别人怎么用它。

回头看九个月,有什么想改的?「显然,Hugging Face 那件事不该发生。」希思把话说白:你们一个未发布的模型意外黑了一家公司,你们有一阵子还不知道——这听起来是安全失败。「肯定是安全失败。」他说,外界多半把它当安保问题报道,他个人更把它理解为对齐问题。「我不想替它找借口,因为我不相信找借口能修好它。如果我说『哦,我们的小模型很乖,它绝不会干坏事,只是评测框架配置错了,没问题』——如果我说了这种话,你们就该觉得这真的很糟。我们的说法是:这是一次正儿八经的 AI 安全事故、一次对齐失败,我们不能再有这种事。」

三、一个不再争论的词

墙上的那三个字母

「你最近对 AGI 怎么看?」阿尔特曼的第一反应是:「往好里说,这是个定义极差的词。」希思接话:我本来想说它是个无关紧要的营销词。两人都笑了。然后希思引 OpenAI 章程里的定义——「在大多数有经济价值的工作上胜过人类的高度自主系统」——说很多人看着现在的模型会觉得已经到了。「你觉得到了吗?」

「算是吧。至少很近了。」他说公司里很多人看着最新的内部模型会说「这很 AGI 了」,也有人能指出它做不了或做得很差的事。但他更愿意看价值:有人用一次持续三十四小时、读了两千篇论文的 ChatGPT 会话拿到了别处拿不到的救命诊断——希思插话说他听过更长的,很多人能让它跑一天以上;也有人用它策划了幼儿的生日派对、协调本地供应商、找到一个特别的蛋糕。希思自己的例子更小:不想填邮局的取件表,让 Codex 填了,第二天包裹就被取走了,「以前那是我二十分钟的时间」。阿尔特曼说他现在「随时都在得到这种二十分钟的胜利」。

「如果回到 2020 年,有一个系统能在你生活的每个类别里给你二十分钟的胜利、能发现新科学、能帮你开一整家公司、能写复杂的代码,你会叫它 AGI 吗?大概会。」那宣布 AGI 的意义是什么?「我不觉得有意义。没有。」

希思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正坐在 OpenAI 的研究楼里,墙上写着「我们在造 AGI」,可 AGI 好像成了一件永远在造、不再有终点的东西。阿尔特曼说,不想宣称在 AGI 上「已经胜利、往前走了」,但「如果你听人们用的词,他们会更多地谈论超级智能的连续爬升,谈它会怎样造福世界、会有什么挑战,而不是『我们到没到 AGI』。我很久没在食堂的餐桌上听到过『我们到没到 AGI、什么时候到』这种争论了。」

那 AGI 和超级智能的区别呢?「AGI 像一个里程碑;超级智能像一个能无限伸缩的东西。」永远不会有宣布胜利的那一天,「这也是这些词都很蠢的原因:有人拿它当一个可理解的确定里程碑,有人拿它当无限伸缩的东西」。重要的不是任何词、任何里程碑,「而是我们正处在能力和潜力不断增长的指数上,而且看起来会一直走下去」。希思问:看不到任何减速的迹象?「上方没有气穴。」

同一批采访里的《时代》封面稿写过另一句:阿尔特曼说,年底之前,OpenAI 内部会有一个他愿意称为 AGI 的系统。两句话放在一起并不矛盾——前一句说的是他对内部系统的判断,后一句说的是他对这个词的态度——但它们也确实说明了一件事:当造它的人自己都不再用同一把尺,外面的人就更难量了。


KEY INSIGHT

AGI 从一个终点变成了一个方向。里程碑一旦没人争论,衡量进展的责任就从「到了没有」换成了「这条指数还在不在」——而后者,只有造它的人看得见。

四、反弹

一粒杏仁

先说算力。阿尔特曼说,使命是让 AGI 造福全人类,可眼下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用着远多于其他人的 AI;「如果你想让世界上每个人都能用上今天顶尖那 0.001% 用户用的量,你往椅子上一靠就会发现:我们建算力的方式不对。」几年前那个「当时被认为又傻又不可能」的算力豪赌,他认为是对的,「我们需要再来一次」。但他强调那是技术意义上的——把 AI 的成本大幅拉低、把量大幅拉高——芯片是例子,机器人加快供应链也是。

希思于是把话题转向那些不想要更多 AI 的人:讨厌社区里的数据中心,青少年出于原则拒绝碰任何 AI 服务,「反 AI」正在成为一种潮流。阿尔特曼先问了一句:他们讨厌的是数据中心,还是 ChatGPT?希思说,纯属个人观察,数据中心是大问题,人们觉得 AI 浪费、不值、还听说它耗水。

「让人喜欢一样东西的正确方式,是给他们价值。」阿尔特曼说,很多人心里的 AI 还只是「更好一点的谷歌搜索」,不知道它能替你填邮局表格;等这些用法扩散开,兴奋会多起来。「这是我所知道的被采用得最快的技术」,他听到的「我治好了一种可怕的病」比「ChatGPT 在耗尽全世界的水」多——尽管他承认自己的样本有偏。然后他讲了那个流传甚广的段子:每问 ChatGPT 一个问题,等于把淋浴开六个小时、水再也回不来。「我手边没有精确的计算,凭记忆说,可能有错,但接近:每 38,000 次 ChatGPT 查询用的水,相当于加州生产一粒杏仁的用水——这还是全口径的水核算,不只是一个数据中心里流的水。」一口气吃十二粒杏仁的人,多半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可怕的事。他说数据中心确实一度用蒸发冷却,「但很久不用了」,现代大型数据中心的用水量与一栋写字楼相当——「这是个顽固的迷因,很难驳倒,但经不起推敲」。


口径提示

「38,000 次查询=一粒杏仁」建立在阿尔特曼 2025 年 6 月博文给出的单次查询约 0.000085 加仑用水之上,按一粒加州杏仁约 3.2 加仑折算。该单次数字是 OpenAI 自报的推理用水,不含模型训练用水,也不含发电环节的间接用水;外部研究对单次查询用水的估算相差可达一个量级。「现代数据中心已不用蒸发冷却」是他的判断,行业内并无统一口径。这些数字可以说明量级之争,不足以裁决量级本身。

希思把反弹归成三类:耗水、抢工作、偷内容。能源?「能源我归在水那一类,都是资源消耗。」工作这一题,阿尔特曼说自己有两种心情。一方面,会有真实的就业冲击,但他不相信「人没事可做」——「我们天生在乎他人、想和他人一起工作,对世界演变中人们想要什么有极好的直觉,这是根本上属于人的东西,AI 多聪明都不变」;工作会转型,就像每一次技术那样。另一方面,是一句少见的自省:「就业冲击比我预期的要低,甚至比我希望的还低。我们都该希望人们能有更好的工作、希望人类的苦役被解决,而在这个技术水平上,这方面做到的也许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多。我觉得这是对 AI 行业一个公平的批评。」

偷内容的抱怨,他说最近听得少了;希思说创作者那边仍很响,社交媒体上「本视频不含 AI」很流行。阿尔特曼的回答是照相机:他记得当年人们对相机会怎样冲击画家的议论,「那时候人们大概不把摄影当一种新的艺术媒介,我敢打赌他们不」。会有新的内容、新的艺术,「也可能我们对大多数内容并不在乎——我们和创作者的关系,也许深深地关于他们这个人,用不用 AI 做出更好的视频并不重要」。

希思最后问,你的基金会——照他看也许是世界上资本最充足的——能不能在社区里多做点什么,「像工业革命时代那样,出面盖图书馆」。阿尔特曼说最重要的仍是做出有用的产品、确保经济权力继续在世界上扩散、让人们拿得到工具;其次,「是的,当然应该在社区里投更多」,AI 会带来做这件事所需的丰裕,但他希望那是人们拿着技术为自己的社区做事,「而不是我们跑去告诉人家什么是图书馆、什么是学校」。

五、失误与重整

被放下的支线

访谈的第二段从一句阿尔特曼自己说过的话开始:「我们过去十二个月不是最好的十二个月,多半是我的错,但我们即将迎来最好的十二个月。」他先纠正措辞——「迄今最好的」——然后承认公司「显然有过一些失误」。做一个赌注组合,有时候中的多、有时候中的少;「但无论在产品方向上,还是具体在预训练研究上,我们都落到了想去的位置后面」。现在的执行「不只是我们历史上最好的,是这个领域任何公司里最好的」,「下坡之后的上坡更好玩」。

哪些具体决定耗掉了动能?「我们在产品这边想做的太多了。」浏览器、Sora,「这些都是很好的事,只是不如那件最重要的事好——推进智能本身的通用能力」。现在公司「非常无情地聚焦于做一个给人用的智能服务」,模型已经是世界最好、还会在几个月内好得多,「那才是我们该盯住的,我本该让所有人盯住这一件事,别再管那些支线任务」。

人事的一页也翻了。一年前引进的 Fidji Simo(菲姬·西莫)掌管了公司大半业务,今年因健康原因退居兼职顾问;现在阿尔特曼和联合创始人 Greg Brockman(格雷格·布罗克曼)实质上分掌公司。这是临时安排还是长期设置?「我觉得进行得非常好。」会继续引进和提拔新的领导者,「填她的位置很难,我极其难过」,但「格雷格和我执行得很好,你能感觉到事情在朝对的方向走」。两个人怎么做决定、有没有需要打破的平局?「我们聊得非常多,非常非常多,一直在聊。」他说公司早已不是两个人的公司,研究项目和业务各有一群极能干的人在管;在更小的规模上,他曾觉得「试一下、不行就快改」比争论决定更好,「到了现在的规模,我学到的是,花大量时间去找那个对的决定要好得多——量两次,切一次」。

希思提起一年前 GPT-5 发布前后阿尔特曼在旧金山办的一场晚宴,他当时的印象是这位 CEO 未必想永远干下去。一年后呢?「我现在比一年前开心多了,真的在享受,我打算干很久。」去年的氛围「不只是 OpenAI 的,是整个科技行业、整个 AI 的难关」,泡沫论、无休止的消耗,「痛苦的个人经历,但完全值得,我会乐意再来一次」。

六、Astra 与用电脑

三十分钟后回来

希思看过 Astra 的演示,最触动他的是电脑操作——智能体在企业软件之间点来点去,「放大到规模上想,很深远」。阿尔特曼说这一点也让他意外:「我对这件事兴奋了很久,也一直失望——模型在电脑上点来点去从来没那么好用,太慢,或者不太对。Astra 感觉像是在用电脑这件事上达到了人类水平。」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在情感层面击中了他,「像是通往 AGI 的路上又一级台阶」。他说自己是「非常懒的用户」,不想设连接器、不想做配置,「就用我的电脑,把事做了」。

他描述了一种「Astra 之前没有过、现在已经有过好几次」的体验:一件要花时间、不太愉快的事,「我只是告诉模型我要什么,然后去陪孩子玩,三十分钟后回来,全都好了」。电脑后面有大量苦役,他认为这些影响「大多相当正面」。

产品线上还有一件内部叫「合并」的事:把 ChatGPT 和 Codex 拼成一个超级应用。希思说眼下「还有些毛边」,阿尔特曼说「不止毛边,你太客气了」。他要的终点很简单:一个 AI 的界面,「快问题就答,要造一整套软件就造,中间的也行;需要我的电脑或上下文,它就自己去用电脑找」,用户不用想自己在哪个标签页、哪个模式——「一个聪明到能发现新数学的 AI,应该能猜出它该干什么」。合并之前,他自己已经不再用 ChatGPT,所有聊天问题都直接问 Codex。他预期最后是一份「通用 AI 订阅」,用户不会再区分聊天、编程还是工作,「甚至不用问,它会主动、常驻,一直在替你做有用的事」。

竞争一题绕不开对手靠编程「单点突破」这件事。阿尔特曼说,不是没看见,「是我们当时有消费者的疯狂增长这件极紧迫的事,从优先级上错过了」。他现在认为自家已有市场上最好的编程产品,增长「疯狂」,「我认识的人里,连最铁杆的对手产品用户都换过来了」。市场是零和的吗?「现在所有人都在增长,以后可能更零和,但眼下我们看到的增长率,超出了我对一家这个规模的公司的想象。」

ChatGPT 刚过十亿用户。希思说这个里程碑来得比原计划慢。阿尔特曼的解释直白:决定押注编程时,「我们把本来可以放进聊天产品的大量算力挪去了编程」,所以不意外。增长是算力分配的直接函数?「百分之百。」他总盼着算力约束会因为更高效的模型而松一松,「但每次我们找到效率增益,全世界的 token 需求就往上涨,把它吃掉」。


口径提示

「十亿用户」是 OpenAI 自报的周活跃用户,7 月跨过、8 月 6 日公开。第三方机构今年 5 月曾以「月活跃用户」口径报过另一个十亿;同月谷歌 Gemini 宣布的十亿也是月活。周活与月活不可直接比较:同为十亿,周活口径的用户黏度明显更高。

七、政府的闸门

谁来按停止键

美国政府已经开始在前沿模型发布前审查其能力,这是一个新时代。希思把两条旧账摆到桌上:2025 年参议院听证会上,阿尔特曼说这类审查对美国相对于中国的竞争力「可能是灾难性的」;今年 6 月 GPT-5.6 首发时,政府要求 OpenAI 限量放行,公司当时表态「这不该成为常态」。「你一直说事情不该往那儿走,可它正在往那儿走。」

阿尔特曼的回答是重新划线。「不不不,我多年来一直在呼吁某种国际监管框架。」他说自己反对的是政府替公司挑客户、决定谁能用谁不能用;「政府测试模型、共享标准,是个极好的主意;理想情况下,政府不该说『你可以给这家公司、不能给那家』」。

那地缘竞争呢——美国开始这么做,别国没有?「正确的路径仍然是国际的,但眼下领先的都是美国公司,所以从这里开始。我们领先得够多,被拖慢一点没关系。」他确信能同时做到安全可靠、商业成功、美国领先。变数在哪?「如果别的国家放出开源模型,在我们拿出新的安全范式之前引发了大规模网络事件,事情可能会变。」可能发生吗?「当然可能。」但他同时看到反面:这些智能体能干坏事,也能做惊人的好事,「如果能有防御智能体一直跑着,也许那才是对的范式,我们有机会彻底重想网络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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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好被美国政府告知「你不能发这个模型」了吗?——我坚信,我们会在他们叫停之前,自己决定不发。

这句话与第一章连起来看,才有分量:6 月是政府按客户逐一审批 5.6 的放行,8 月是公司自己推迟了前沿训练跑。两道闸门都已经存在,阿尔特曼想说的是,他希望先按下去的那只手是自己的。

八、别人的泡沫

世界的账,自家的账

希思把去年的旧事重提:阿尔特曼那时为巨额算力建设伸长了脖子,引发一整轮泡沫恐慌,Anthropic 的 CEO Dario Amodei(达里奥·阿莫迪)曾在台上说「有些玩家在 YOLO」,虽然没有点名。一年过去,希思说,「你看起来被证明是对的——世界仍然缺算力」,OpenAI 也在把 token 成本往下压,第一颗自研推理芯片 Jalapeño 就要发布。那么这场天文数字的建设里,还有哪一部分让他觉得有风险?

「我不担心我们的算力建设计划。我担心的是全世界的算力建设计划。」他说 OpenAI 计划建的算力都能非常有利可图地用掉,「但我看到了第一批『不可持续的傻事』的迹象:随便冒出来的新 Neocloud,声称明年要建巨量算力,而我认为他们既没有营收支撑,也没有买家」。「对全世界在做的事,我确实有些害怕。」

传染会不会烧到自己?「如果整个经济炸了,是的,会影响我们能不能有把握地付得起承诺过的算力。」但他对承诺本身感觉良好。他描述的市场状态是「成本不是问题,不管什么价都要疯狂地建」;而如果 OpenAI 大幅拉低算力成本、拉高效率的努力成功了,「你可以想象有些人做了愚蠢的财务决定——每一轮繁荣,或者说大多数繁荣,都会发生这种事,真发生了也不算什么疯狂的意外」。

OpenAI 会不会反过来成为行业的算力供应商?「短期内不会,我们自己就需要这些算力。」希思说他感觉到内部在讨论、尚未决定。阿尔特曼把话题引向一个少有人谈的角度:人们大谈递归自我改进的 AI,却不太谈物理世界里的递归——「如果我们的机器人项目成了、芯片项目成了、供应链投资成了,我们比谁都更便宜更好地建数据中心、造芯片——我们会考虑吗?也许。现在有计划吗?我们还没有那个奢侈去想它。」

话题顺势落到 IPO。今年 6 月 OpenAI 宣布已向美国证监会秘密递交上市申请前后,阿尔特曼给员工的一份备忘录外泄,其中一句是:「递归自我改进的起飞看起来越快,推迟 IPO 就越可能是有利的。」他这次的解释:「成为上市公司是个艰难的转变。人对激励有反应,他们想让股价涨,不想错过某个季度。我希望我们做一个为世界安全考虑的决定时,尽可能容易。如果我们不得不停训、或者在某个点停下,短期营收会大幅放慢——那时候最好不要同时是一家刚上市的公司、顶着那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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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并不认为我们处在一条通往超级智能的短期轨道上。现在我认为它可能会发生。我不确定它会发生——只是我们的进展极快。

「我认为使命远比在任何特定时间表上成为上市公司重要,所以我们会为使命做最好的决定。」把这三句话叠起来——备忘录里的「越快越推迟」,访谈里的「现在可能会发生」,以及「不想刚上市就顶着停训的压力」——方向是清楚的:如果他说的进展是真的,那 IPO 的日历只会往后翻。至于希思那句「外面有人觉得 Anthropic 已经跑开了,年化收入更高、会先上市」,阿尔特曼只回了一句:「我不想交换位置。」


口径提示

OpenAI 与 Anthropic 均已向美国证监会秘密递交 S-1 草案(Anthropic 6 月 1 日公告,OpenAI 6 月 8 日公告),两家的招股书截至本文写作均未公开。备忘录只说了「起飞越快越宜推迟」,没有给出任何递归自我改进的时间表;外界流传的「六个月内」并非备忘录内容。两家「年化收入」皆为 run-rate 口径,不是确认营收,且大量收入经云渠道结算,总额法与净额法之差可达一倍,两家之间的比较只宜看量级。

九、机器人与三件设备

桌上、口袋、身上

机器人先说。「我们肯定会做人形的,也会做别的形态。」理由是世界为人设计——开门、敲键盘、开设备、收拾厨房——「我想确保我们继续为人建这个世界,所以匹配这个形态是好的」。数据中心里会有形态不同的机器人。但所有这些「都不如搞清楚让机器人工作的那个『脑』重要」。人人一台私人机器人?「我不认为那是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先是建数据中心、造更多机器人——「但总有一天,我想每个人都该有一台,我自己就想要一台替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然后是与 Jony Ive(乔尼·艾维)合作的消费设备。什么时候能看到第一件?「Soonish。」希思把话说重:你一直说梦想是一件环境式地听着你、吸收一切、给你上下文的产品,「这听起来也像一场隐私和监控的噩梦」。阿尔特曼的回答从公司立场开始:对隐私「立场非常强」,不只是消费者隐私,也包括不用企业数据训练、零数据留存这些承诺;「AI 越嵌进生活,隐私就越极端重要」。他担心的是另一种思路——「有些人认为安全风险太大,AI 隐私不能存在」。

他的提案是一部「AI 特权法」:「我甚至不认为政府应该被允许强制一家公司交出你的聊天记录。你和医生、律师谈话有『特权』这个概念;你和 ChatGPT 谈话没有。我认为你应该有。」希思追问,医生和律师对你的数据能做什么也有严格限制,这种约束该不该延伸到公司自己怎么用?「对,我正要说到这个。」他说政府该有法律边界,公司「也应该在共享给 AI 的数据上受很多限制,尤其是当这东西看着你的电脑、听你的消息、和你说话」——「人们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应该远高于现在」。

在法律到位之前,OpenAI 怎么自我约束?「我们有极强的内部控制」,并向用户做出隐私承诺;临近设备发布时,会公开为环境计算设备新建的隐私控制和技术。然后是一句很少有人会主动说的话:「我们拥有的,是有史以来最私密的数据库之一。」

苹果的诉讼——指控 OpenAI 窃取商业机密、挖走员工去做这件设备——会拖慢进度吗?「不会。」他自称「超级苹果粉」,为此很难过;第一次听说时的反应是「听起来很恶劣,一定有人做了很糟的事」。「我们不想要任何公司的知识产权,也绝不想要那种会把别家 IP 带过来的人;调查如果发现有这样的人,我们当然会解雇他。但如果一个人没做错事,我们也会为他辩护。」他说经过内部调查,「我相信这是一个人没有做错事的案子」,其余交给法律程序。

形态呢?眼镜?「不。我觉得对着一个戴着摄像头和指示灯的人说话很不舒服。」但有很多好形态——「我们会做一小撮:有一件属于桌上,有一件属于口袋,有一件属于身上。把这些全发出来需要一些时间。最大的适应,是习惯『主动的电脑』这个概念。」消费设备对 OpenAI 是生死攸关,还是锦上添花?「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直觉是,一种新的电脑、一个每隔几十年才出现一次的新品类正在到来,「但这是个不太可能的主张,你们不该让我先说——等看到设备再判断」。

结语:和现在惊人地相似

访谈的最后两个问题,一个向后看,一个向前看。几年后,你希望 OpenAI 被怎样看待?「很简单,我希望人们喜欢我们放进世界的产品。」他又讲了几个故事——开了一家公司的人、办好孩子生日派对的人、治好病的人、一个曾为自家狗设计 mRNA 癌症疫苗、如今开公司为人做同样事的人——「我希望这些故事和几年后技术为人做的事比起来都显得小」。然后是他希望听到的另一句:「那家公司在每一步都是最负责任的,做了对我们所有人有利的正确决定。」他说自己在安全上的信念一直一致,但「错了就改」——当年的迭代部署「被 AI 安全圈深深憎恨,回头看显然是对的」;「我很高兴我们有勇气去做我们真正相信的事,哪怕它非常不受欢迎,而我们大多数时候是对的,错的时候也调整了」。

向前看:你在造超级智能,你个人怎么为它做准备?另一边的生活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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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它会和现在惊人地相似。人们会和家人待在一起、坠入爱河、吵架、有自己的爱好、被娱乐、焦虑、为彼此创造价值、玩各种奇怪的游戏,非常在乎别人。我希望它没有那么不同。

他希望的不同只在程度上:人的经验更丰富,更多自主、更多自由、更多财富,更健康,「更有能力集体定义未来,世界变好得更快——但人的经验仍然是非常人的东西」。而未来十二个月里 OpenAI 最大的风险?「把安全、对齐和安保做错。」十二个月后可能有极强的模型;如果那时已经想清楚怎样赋权于人、怎样不让权力过度集中、怎样在整条光谱上交付安全、怎样让人觉得自己牢牢掌握着改善自己生活的能力——「那会是一次非凡的成功」。

六十八分钟里,这个人讲了一次刹车,也讲了为什么不肯多停:停的是一次训练跑,不停的是那条指数。他说人类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他也说,故事的下一章,他的公司比谁都急着往下写。两句话之间那点张力,就是今天前沿实验室的日常。

刹车踩下去的那只脚,还搭在油门上。

脚与踏板


来源说明:本文据 Alex Heath 播客《Sources》创刊期《Sam Altman on OpenAI's next model and the AI backlash》(2026 年 9 月 1 日上架,68 分钟,与《时代》周刊合作录制)整理,引语为中文译述;涉及的事实(OpenAI 7 月 22 日 Hugging Face 事件声明、6 月 26 日 GPT-5.6 限量发布声明、6 月宣布秘密递交 S-1 与员工备忘录、Fidji Simo 7 月 9 日职务变动、ChatGPT 十亿周活、2025 年 12 月 DealBook 峰会发言)已对照公开报道与当事公司公告核对,核查日期 2026 年 9 月 2 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eizK1M7V7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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