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纪事COSMIC CHRONICLES

文章 · 2026.09.03

【炼油厂】两家实验室买下算力之后,为什么大概率不是最后的赢家

DEEP DIVE · THE REFINERY

Kocher周 · 2026.09.03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算力账算出了利率,商业史账算出了水电煤 两本账用的是同一个前提,得出的是两个终局

#算力账本 #Anthropic #OpenAI #SemiAnalysis #曾鸣 #宇宙纪事

一、同一个前提

本刊上一篇算力账本,算的是账单寄给谁。SemiAnalysis 的迪伦·帕特尔是本刊老熟人,《利率》那一篇写的正是他的推演:两家实验室凭每兆瓦的变现能力把算力买空,借贷推高利率,账单寄给了每一个与 AI 无关的人。八月末那期节目在中文世界很快有了回声,有科技博主把七十七分钟压成十五分钟,标题直接写成「全球算力未来只属于两家公司」。这句话没有说错,但它只是半句。

另外半句来自一个几乎没有算力数据的人。七月下旬,阿里巴巴前总参谋长曾鸣带着新书《智能:AI 时代的商业、组织与战略的本质》上了张小珺的节目,两个半小时,节目九月初才上架。他的判断比帕特尔更极端,也更反方向:OpenAI 和 Anthropic 是了不起的技术突破与商业成绩,但「大概率不是原生应用阶段的大赢家」,未来一定会有一家十万亿美元的公司,「未必是现在领跑的这两家」。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两人对现状的描述几乎重合。帕特尔说,今年新增算力的三分之一最终流向了这两家,明年按已签合同将占四到五成;他们不再靠风投填坑,推理毛利转正,利润转头砸进训练;最好的模型二月就训完了,没有发布,边际算力流向研发的比例已经高于流向推理。曾鸣用的是另一套词:去年下半年起 Anthropic 开始「用大模型训练大模型」,AI 进入了自家的主业,组织聚焦叠加新的训练方式,产生「智能复利」,把弱的玩家甩出去,形成「黑洞效应」。一个在数瓦,一个在数人,看到的是同一个黑洞。

分歧不在现状,在终局。帕特尔的曲线一路向上:算力翻倍、前沿实验室算力翻三倍、有效 AI 人口年增十倍,集中化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曾鸣的曲线拐了一个弯:黑洞会形成,然后黑洞会变成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的商业模式,历史上只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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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巨浪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谁觉得安全,谁就是最不安全的。

两本账

二、两本账

算力账是这样算的。一兆瓦算力的基础成本约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美元,跑当下最好的模型,每兆瓦收入最高到五千万。年初两家各有约两吉瓦,年底各超过五吉瓦;到 2028 年,两家自己就能拿下全球大部分可用的浮点算力。这个过程需要的钱,帕特尔的模型给出 2024 到 2029 年约十一万亿美元资本开支,其中五万亿以上要靠信贷,代价是全经济体的利率抬升两百五十个基点,债务沉重的国家会先违约。这本账的逻辑闭环很紧:谁能把十块变成一百块,谁就愿意出最高价买走市面上所有的卡。


口径提示

本节算力与资本开支数字均为 SemiAnalysis 自报的模型估算,非任何公司披露;「每兆瓦五千万美元」是变现上限而非平均值,与「每吉瓦一千亿美元」为同一口径的不同单位。

商业史账是另一种算法。主持人问曾鸣:Anthropic 成立不到十年就估值万亿美元,人类历史上罕见,怎么解释?他的回答是,这个描述本身就是一种幻觉。雅虎 1995 年成立,2000 年 1 月市值超过一千二百亿美元,五年;美国在线 1999 年底市值两千二百二十亿美元,比雅虎还高,随即宣布并购时代华纳,合并估值三千五百亿;谷歌 1998 年成立,2005 年市值破千亿;黑莓是最快到千亿的硬件公司,2010 年初还占美国智能手机订户的四成三,苹果只有两成五。把 2000 年的一千二百亿按纳斯达克长期回报折到今天,量级接近一万亿。曾鸣的结论是:当一种技术有这么大的冲击力,第一波跑出来的公司就是有这么大的价值,这在类似阶段都发生过。

第一阶段的冠军
峰值/之后
美国在线(AOL)
1999 年底约 2220 亿美元/2009 年拆分时约 33 亿
雅虎
2000 年 1 月逾 1200 亿美元/2017 年核心业务作价 48 亿售出
黑莓(RIM)
2010 年 1 月美国智能手机订户份额约 43%/同年 12 月约 32%
谷歌(对照)
2005 年市值破千亿美元/起点是给雅虎供搜索的技术服务商

口径提示

表中雅虎、美国在线、谷歌为二级市场市值;Anthropic 今年五月一轮融资对应的约 9650 亿美元是一级市场估值,两者不是同一把尺。曾鸣把 2000 年的一千二百亿按年化 8% 折算成「今天的一万亿」,按二十六年复利约为 7.4 倍、九千亿上下,是量级判断而非精确换算。黑莓份额为 comScore 十三岁以上订户口径。

两本账都没有错。算力账回答的是现在谁在赚钱,以及赚钱的人会怎样花钱;商业史账回答的是十年后谁还在。帕特尔算的每一个数字,2000 年 1 月的雅虎都能对得上:收入增长惊人,利润率转正,愿意出最高价买下当时最稀缺的东西。区别只在于,当年最稀缺的是流量和带宽,今天是瓦特和浮点。

水电煤

三、水电煤的宿命

曾鸣给模型公司的定性只有一句:未来的 AI 云公司。数据是新石油,模型就是炼油厂;从「让所有人接入」这个功能看,它更像那家已经消失的美国在线,把所有人接到了互联网上,本身是一项巨大的工程,然后成了没人记得的基础设施。他说,公共基础设施只有一种成立的商业模式——寡头垄断加政府强监管。整个社会依赖它,所以政府一定要管;供给太重要,所以不能只有一家;投入太大,所以不会有很多家。「你现在水电费能随便涨价吗?」

帕特尔的账本里其实已经写进了这两个变量,只是他把它们当刹车,曾鸣把它们当宿命。监管这一条,今年夏天已经不是假设:纽约州七月起对五十兆瓦以上的数据中心暂停审批约一年,德州八月初暂停新项目并网等待审计,六月联邦的一纸指令曾让 Anthropic 一度不得向外籍员工开放最强模型。帕特尔自己也承认,如果实验室不被允许发布最好的模型,每兆瓦收入的攀升就会放缓,出高价吞下增量算力的能力也会减弱。

同质化这一条更直接。七月中旬,Kimi K3 发布,2.8 万亿参数,四十八小时内因需求过载停售新订阅。帕特尔把这类事当利好:任何人搞一个 GB300 机架,下载 Kimi 的权重,用开源推理框架部署到 OpenRouter 上,收入就开始超过算力成本,所以算力价格开始向上拐。曾鸣把同一件事当噩耗:那一周市场的恐慌,恐慌的正是同质化供给打破了「大模型公司能长期享受高垄断利润」的预期,预期一破,为这些公司投下的基建还值不值,就成了问题。同一句话,两种读法,取决于你手里拿的是卡还是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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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同质化的供给,你就不可能获取高额利润。你就是一家不怎么值钱的公司。

这句话曾鸣是说给技术出身的创始人听的。他说这一批创业者要过的最大的坎,是接受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的技术这么牛,我创造了这么大的价值,为什么我的公司可能不值钱。竞争刚开始的时候,定价按你创造的客户价值;对手一多,定价就按你的边际成本。这条经济学的老规矩不认技术含量。

但帕特尔的账本里有一条曾鸣的框架没有处理的路径。如果最好的模型在内部产生的价值远高于卖给外部的价值,实验室就会把算力留下来自己用——Jane Street 能把每兆瓦变现两亿,愿意付给实验室一亿;可如果实验室自己用那些算力,每兆瓦能产出几亿呢?那样的话,模型就不是水电煤,而是雇员。水电公司不会自己开工厂,但一家拥有一亿雇员的公司会。这是两人真正的分歧点:模型究竟是投入品,还是劳动力本身。前者的归宿是公用事业,后者的归宿没有先例。


KEY INSIGHT

帕特尔与曾鸣看到的是同一条价格曲线:超额利润引来资本与替代品,监管与同质化再把价格压回去。帕特尔描述的是价格向上拐的那一段,曾鸣描述的是价格被压回的那一段。两人都对,只是在不同的年份里对。而每兆瓦五千万美元的价格,押的是曲线不会拐弯。

浏览器

四、浏览器还没出现

如果模型公司是炼油厂,化工厂在哪里?曾鸣的框架里,通用技术的商业化都走三个阶段:先成为基础设施,再来一轮应用大爆发,最后在海量应用之上长出「原生应用」——移动互联网的原生应用是抖音,不是墨迹天气。他把 2026 年定为第一阶段收官:年初关于 token 的讨论持续了两三个月,黄仁勋在 GTC 上说英伟达的未来是 token 工厂,OpenAI 说自己的核心是卖 token。一种技术有了标准度量衡,才能像一度电、一吨水那样被规模化地使用,这就是基础设施成熟的标志。

第二阶段的开场,他选了春节前后的 OpenClaw——「大家都在养龙虾」。他从中看到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种结构:agent 的本质是分享能力,把自己懂的东西封装起来给别人调用;1992 年所有人抢着建网站,目的是分享信息。一个建站,一个建 agent,结构对上了。浏览器当年干了两件事,用 HTML 把建站的门槛降到只要有信息就能建,用点击把浏览的门槛降到零,于是供给端和用户端同时爆炸,网站多到没人知道该看什么,雅虎才作为一个目录出现,谷歌又作为雅虎的技术供应商长出来。曾鸣两年前的判断是「拥抱雅虎吧,雅虎快来了」,今年他把这个判断往前推:连浏览器都还没出现。

这场争夺本刊八月写过一个样本:DeepSeek 开源 Harness,发布一小时余就在 GitHub 破两万星,三天后自家模型改计价涨价——框架白送,模型收费,争的正是曾鸣所说的那个位置:谁把 agent 的标准统一起来,谁让用户用最简单的方法调用 agent。他说这是未来两年最让人兴奋的事,五年内应该能看到 agent 的入口,而抖音、拼多多那一级的原生应用,要八到十年。

那么模型公司自己做入口行不行?曾鸣不否认他们一定会做,「OpenAI 一直就想做」,问题是能不能成,历史上没有先例。主持人举 Codex 和 Claude Code,他的回答是那不是应用,那是基础智能的延伸——编程能力是 token 有价值的前提,不是 token 之上的产品。至于现有巨头,他的先例清单短得惊人:从一个时代的企业过渡到下一个时代还做得非常好的,IBM 算一次,微软算一次,然后就没有了。谷歌大概能活成一家很好的 AI 云公司,字节也是,但入口级的消费应用「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豆包是第一代 AI 产品,聊天机器人,没有行动力。这段话说的是中国公司,逻辑却和他对 OpenAI 的判断完全一致:上一代的入口调的都是上一代的服务,而上一代的服务正是要被颠覆的那些。

把两本账合上,会看到一个互斥的结构。帕特尔的世界里,价值留在实验室内部,模型即劳动力,外部拿到的永远是落后几年的版本,那样就不会有曾鸣意义上的应用大爆发。曾鸣的世界里,应用大爆发一定会来,那样模型就必须商品化,实验室的超额利润就必须消失。两个未来不能同时成立。而今天每兆瓦五千万美元的价格、五万亿美元的信贷、两百五十个基点的利率,押的全是前者。


口径提示

曾鸣的三阶段与「五年入口、八到十年原生应用」是基于历史类比的判断,不是预测;帕特尔的「2028 年两家控制大部分算力」是对已签合同的外推。两者的时间坐标不同:前者以移动互联网 2007 年为起点类比,后者以 2026 年合同为起点外推。

炼油厂与化工厂

结语:炼油厂与化工厂

曾鸣讲了一个电的故事。爱迪生 1882 年在曼哈顿珍珠街点亮了一平方公里,他认为发电最重要,于是有了通用电气;他没有意识到电网更重要,助手离开他去建了输电公司。到 1910 年前后电网覆盖了美国的主要城市,家里才出现头两个真正的大应用,洗衣机和电冰箱。通用电气后来繁荣了六十年,靠的不是发电机,是家电;电网则成了一项没人关心品牌的 2B 基础设施。

石油的版本更短:汽车离开石油走不了,但你没听说过哪家汽车公司是从石油公司转过来的。炼油厂和化工厂是两类企业,后者比前者值钱得多。帕特尔算清了炼油厂这几年能赚多少钱,以及这些钱借自谁、谁来付利息;曾鸣算的是,赚到这些钱之后,化工厂会在哪里长出来,而它大概率不姓炼油厂的姓。

这两本账里唯一悬而未决的,是模型到底更像油,还是更像人。像油,历史会重演,超额利润在第二阶段消失,第三阶段的赢家今天还没有名字;像人,历史没有先例,实验室把算力留在内部,外面的人拿到的是落后几年的版本和一张更高的账单。帕特尔押后者,曾鸣押前者。价格已经投了票,历史还没有。

油是他们炼的,车未必是他们造的。


本篇为「算力账本」第四篇,取材于 Dwarkesh Patel 8 月 25 日对 SemiAnalysis 创始人 Dylan Patel 的访谈,与张小珺 9 月 3 日上架的曾鸣访谈(新书《智能:AI 时代的商业、组织与战略的本质》)。商业史数字核对至 comScore、公司公告及当年财经报道;SemiAnalysis 数字为其自报模型口径。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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