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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09.21

【头脑混乱】AI 把论文写得比你好了,你怎么描绘九月九日的夜晚:许知远在东京谈的六件事

Kocher周 · 2026.09.21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二十五周年,一个发着烧的作者 把一战前的欧洲、一位查了二十年的教授和一句「有了计算器还心算吗」放在了同一晚

9 月 9 日夜里,东京,一家开在银座的中文书店。许知远发着近三十九度的烧,十天没喝酒,来给二十五年前那本《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的新版站台。对谈的是比较思想学者刘争,做加藤周一研究。前四十分钟是回忆录:北大、稿费、一篇二十五年前的午夜日记、一个靠优惠券生活的日本大叔。后四十分钟才转到 AI,而这一晚真正值得记下来的,全在后四十分钟里。

他没有讲一句 AI 的技术,也没有给一份处方。他讲的是六件事:一个一百年前的时代病,一个正在缩小的世界,一位查了二十年的教授,一个夜晚该怎么描绘,一句话该怎么写,以及站在哪一边。把它们拆开看,每一件都很小;合起来,是一个五十岁的人文主义者在这个夏天给自己找到的立足点。

一、头脑混乱时期

一九一三年的报纸

许知远最近在读一本书,一位常居维也纳的历史学家写的一战前的欧洲。那十几年里电影刚发明,热气球、赛车、报纸一起涌来,眼花缭乱。作者观察到的最重要的变化,不是任何一项技术,而是人普遍陷入了一种「头脑混乱」——每天被大量的报纸淹没,分辨不出什么是重要的。一战就是这么滑过去的:没有人觉得那会变成那么大的一场战争,都是些很简单的事。

这本书他没有点名,从描述看,最吻合的是 Philipp Blom 的《The Vertigo Years: Europe 1900–1914》——逐年写下来的十五年,电影、飞行、汽车、报纸和「神经衰弱」正是它的主线,「眼花缭乱」就是 vertigo。

他接着说,印刷术刚出现时也一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信息的人们快要崩溃,妖言惑众的东西大量出现,当时的很多战争都和印刷革命有关。人类似乎只有付出巨大代价之后才会修正。「其实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某种头脑混乱时期。」以前读报纸,从第一版到第十六版还有个轻重;现在所有东西一起涌来,大数据推来的最琐碎的事占据最多的注意力,而那些决定我们人生命运、决定这个时代命运的东西,「我们最不重视地就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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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我们命运的东西,我们最不重视地就滑过去了。

他的出路只有四个字:自我拯救。我们的头脑和情感方式都没有演化到能应付这么多东西的时刻,人不可能完全活在无序里,一定要给自己造一个小天地、一种秩序。刘争接过话,给了这一晚最好的一个意象:如果你生活在十九世纪的伦敦,你看到的是被工业污染的天空,你会碰到雾都孤儿;今天的 AI 也是一台巨大的机器,也是一个污染源,我们大多数人也像雾都孤儿一样无力分辨。那就做一个自己的口罩吧。一个口罩,一把伞,一个小群体,都行。

二、经验缩减的世界

二维的世界

这一晚他两次用「专制」来形容技术。人本质上充满可能性,在任何环境里都有想象力和自我反思的能力,这是人文主义的底座;而过去这几年技术浪潮给他最强的感受,是「世界上的想象力只变成了一个单一的马斯克的想象力」。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世界有很多很多重的想象力。

更具体的一层是经验。我们在手机上看到的越来越多,可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反而在缩小:所有人去同一个网红的地方,同一条新闻传到所有人那里。世界是三维的,甚至坐在对面的人都和屏幕上的不一样,而手机上的一切是二维的,气氛也被压扁了。「我们面对一个经验缩减的世界。」怎么重新找回自己的经验,成了我们最大的挑战。

他给这个判断配了一段历史:二战之后为什么会有存在主义的爆发?因为经历了那么可怕的战争和屠杀,人被彻底去人化了,《局外人》里母亲去世他都没有感觉。于是人要重新想我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而且我不是上帝造的,我可以参与对自我的创造——年轻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会爆发出很多东西。八十年代尼采为什么受欢迎,也是同一个道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意思是清楚的:每一次技术或灾难把人压扁之后,人文都会被重新召唤,只是从来不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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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每个时代奖励不同的才能

安静的冒险者

活动前一天,他和刘争去拜访了铃木正夫。这位日本教授在六十年代读到郁达夫的小说,被打动,后来花了二十年时间去查一件事:郁达夫在苏门答腊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令。为了这件事,他专门找机会到新加坡去,用英语教日语,一次一次去苏门答腊。许知远大学时无意中在图书馆看到过《郁达夫在苏门答腊》这本书,当时觉得奇怪,写《故都的秋》的人怎么会在苏门答腊;二十多年后他坐在作者面前,用了一个词:安静的冒险者。

铃木先生从十五岁开始写日记,写到八十七岁,七十二年。许知远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读到那些日记——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是什么感受,新干线建成的时候他是什么感受,中日邦交恢复的时候,一个研究中国文学的日本人是什么感受。这些东西的真切,会超过任何宏大叙事。

他由此讲到一个变化:年轻时他关心的是「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越来越喜欢做很具体很具体的事情的人。把一件微小的事情搞清楚,它就会通向很大的东西,因为它坚实。写《梁启超》时他反复引用一位山西举人刘大鹏的日记:此人每三年进京会试,一次也没考上,却因为一本从十几岁写到抗战的日记不朽地留在了近代史里。科举废除那一天,刘大鹏的感受是天崩地裂——「就跟我们看到 AI 的感觉一样」,我好不容易写一篇文章,它一分钟就写完了。

所以他对台下年轻人说的那句话不是安慰,是判断:每个时代奖励不同的才能。现在是一个 show business 的时代,奖励会展示自己的人;沉默的、有耐心的、愿意花很长时间做一件事的人,这个时代不奖励,或者奖励得不明显。「但核心问题是,世界会变的。」二十年代创造社那些杂志发行量比今天的公众号小得多,编辑部一路从广州搬到上海,发不出薪水,但它是那个时代的定义者,因为那是一个以文字为中心的启蒙年代。这个时代不是那样的时代,这不说明今天的人才华输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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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时代奖励不同的才能。但核心问题是,世界会变的。

四、切身性

九月九日的夜晚

这是全晚方法论最强的一段,起点是一句坦白:我们看学术论文,AI 已经写得比绝大部分作者都好了,博士论文也是。刘争在关西国际大学教书,学生来发表时特别自豪地说「老师,这都是我们一句一句写出来的,没有用 AI」,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表扬。

许知远的回答是,知识生产仍然重要,但知识生产的方式会变——切身性的知识会变得更重要,因为切身体验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比如我们今天晚上在这相遇,你怎么描绘九月九日的夜晚呢?」一个发着高烧却看不出来的人,门口的树是怎么摇晃的,你自己是什么心情。发现自己的切身性很难,但那才是真实的。

这一段是被一个提问触发的。一位年轻听众问,在短视频和算法的时代,退化的是阅读能力,还是发现自己的能力?许知远先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回过头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我经常碰到年轻人提问,一开口就是代表全部年轻人在问,代表所有人在问,其实所有人想听到的是你切身的问题是什么。切身的东西表达出来之后,它反而是普遍的;直接奔着「普遍」去说的,反而不普遍,只是一种虚假的普遍。我们现在大家都在用普遍讲话,都在用别人的话说话,因为说出自己的话是危险的,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蠢。

而愚蠢是美好的。他说青春时代印象最强烈的就是自己的愚蠢,你会记住它、记录它,愚蠢帮你发现自己;人很少在自鸣得意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也是郁达夫为什么在今天重新打动人:他是第一个真切描绘自己肉体经验的中国作家,那时候大多数人不好意思说这些事情,他说了,所以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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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身的东西表达出来,反而是普遍的;奔着普遍去的,只是一种虚假的普遍。

五、一句一句写

从甲骨文到对话框

他没有把自己摘出去。他现在天天跟豆包打交道,以前读一本英文书还要假模假式查查字典,现在扫描一下就翻完了;他也怀疑过自己写这么长的东西到底还有没有价值。但他这代人是被书籍和文字训练出来的,当他再去写、再去读的时候,获得的是一种自我的确认。很多事情在你写下来之前,你都是假装了解——只有试图去写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真的知不知道。用 AI 的人更知道这一点:大家都假装知道,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于是他讲了一个反例。华尔街一位亿万富翁在《华尔街日报》登了一篇 AI 写的专栏,被问到为什么,回答是:难道你有了计算器还用心算吗?「你听着也很有道理。」这件事是真的,主角是斯坦利·德鲁肯米勒。8 月下旬他那篇批评财长压低长债收益率的专栏被检测工具判为 AI 写成,他对记者承认「当然用了」,原话比许知远的转述更彻底:我现在什么都用 AI 写,理由和做算术用计算器一样。《华尔街日报》社论版主编随后公开为他辩护,认为 AI 是现代生活的事实,也没有给文章加任何披露。

许知远的回应分两层。第一层是社会学的:一句一句写的人,慢慢会像会唱昆曲、会唱京剧的人,会成为一种被观看的技艺——「哇,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写出来的」。第二层是个人的:他动过念头,《梁启超》第三、四、五卷都用 AI 写怎么样?后来发现非常不一样。应用性的文章一定会有大量 AI,因为你已经知道要说什么;但书写是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你在写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是文字带着你走。文字最早是甲骨文,是跟天对话的记录,是占卜;现在是跟 ChatGPT 对话。「从天到 ChatGPT。」

这句话可以替他说得更清楚一点。德鲁肯米勒和许知远的分歧,不在会不会用 AI,两个人都在用;分歧在写作是什么。如果写作是输出,它当然可以外包,计算器的比喻完全成立;如果写作是自我确认,它就不能外包,因为外包出去的恰恰是那个确认的过程。一篇专栏可以是前者,一部要写十七年的传记不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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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站在失败的一边

忧伤有没有迭代

刘争问了一个只有二十五周年才问得出来的问题:那本书里的忧伤,二十五年后有没有迭代?

许知远的回答很诚实。他骨子里乐观,但对这个变化心里有很多不舒服,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东西——他们整个年轻时代受的训练,在算法面前非常无力。写那本书的时候,他相信自己相信的价值观在未来等着我们,一个更自由、更开放、更尊重人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的时代会一步步到来;现在他明显看到未来不是这样,「未来是一个会更逼仄」的世界,二十五年前那些对人的自尊的感觉,现在好像都成了需要被淘汰的东西。他估计未来十几二十年,人文的价值系统会从生活中进一步消失,大学生的书单里已经没有尼采和弗洛伊德了。

然后他把话接住了:「决定人是人、决定人的独特性的,不是说他总是站在胜利一边。我们站在失败的一边,也未尝不好。」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是热情所在;今天五十个人也好六十个人也好,仍然在分享这些东西。荷马史诗里最重要的情感就是忧伤,因为人的一生就是不断的分离,从母体分离,跟熟悉的环境分离。忧伤是一种自觉。我们生活在一个嬉皮笑脸的年代,心里其实很苦闷。

他给的不是处方,是一个位置和一份热情。什么是你真正的热情,比什么都重要,那是你的诺亚方舟;而且热情不是虚幻的,要身体力行,跳到水里去,把手搞脏、把脚搞脏。他年轻时唯一真正的遗憾,是那时候太崇拜印刷文字,以为写出来才算数,后来才明白年轻人应该去过一种身体的生活。人是被偶遇塑造的,「人生必读书单」是瞎扯淡;被一部三流作品打动就承认,硬说自己热爱托尔斯泰一定不真挚。

最后一段他忽然轻松起来。现在全世界声音最大的是硅谷那些科技天才,他们的商业能力确实杰出,但价值观和思维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很幼稚——他们对世界的想象来自小时候读的六七十年代的科幻小说,而科幻小说在当年是不入流的、没人看的边缘读物,如今却成了中心的意识形态。那么反过来,今天非常式微的人文主义,说不定三十年之后也会有人发现「原来这个这么厉害」。刘争补了加藤周一:《日本文学史序说》从每个时代挑出来的,全是当时的少数派,到下一个时代才成了普遍的精神。历史很妙,被注意的和不被注意的,跟你自身的努力没什么关系;你能做的只是把握书写权,你写了,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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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失败的一边,也未尝不好。

结语:两份处方

这一晚谈话发生的同一周,大洋另一边的埃兹拉·克莱因发了一篇专栏,要求立法禁止让 AI 去造下一代 AI。两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件事,开出的处方指向相反的方向:克莱因要让造的人停下来,许知远让用的人自己做一个口罩。一个向制度求解,一个向肉身求解。克莱因的诊断是造的人正在失去理解这些系统的能力,许知远的诊断是用的人正在失去分辨什么重要的能力——这是同一种病的两端,一端在实验室,一端在每个人的手机上。

制度那一端本刊已经写过很多。许知远这一端更小,也更近:它不要求任何人慢下来,只要求你在今晚睡前,用自己的话写下九月九日的夜晚是什么样子。门口那家开了八十年的拉面店仍然重要,它解决的问题比 AI 解决的更具体;它的重要性没有消失,只是被遮蔽了。这一晚他反复回到的那个词是「具体」——大的问题看似辽阔,其实毫无用处;小的事情搞清楚了,才通向大的东西。

一句一句写下去的人,会变成会唱昆曲的人。

门口的拉面店


本篇拆解東京單向咖啡館 2026 年 9 月 14 日上传的许知远与刘争对谈(录于 9 月 9 日,1 小时 22 分);引语据现场录音整理,德鲁肯米勒一事据 NOTUS 与《财富》报道;许知远所引一战前欧洲一书系据描述推断。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21 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XdwAiuIjw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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