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2026.09.22
【不可辩护】AI 没有点位:里克·鲁宾谈创造力在哪里,以及他为什么为一个 meme 写了一本书
Kocher周 · 2026.09.22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许知远东京对谈的姊妹篇:一个不懂音乐的制作人 把颜料谁涂、prompt 谁写、客厅里那版没打算给人听的录音,放在了同一场谈话里
昨天本刊拆了许知远在东京的那一晚,他讲的是写作者:AI 把论文写得比你好了,你还剩什么。同一周,大洋另一边的 The Diary Of A CEO 放出了里克·鲁宾的两小时四十六分钟,讲的是制作人:AI 能做一万首曲子了,你还剩什么。两个人素不相识,答案却像是互相补完的。
鲁宾六十三岁,二十一岁创立 Def Jam,做过 Jay-Z、Johnny Cash、Adele、Red Hot Chili Peppers、Kanye West 的唱片,自称「不懂音乐的制作人」。这次上节目名义上是给 HBO 八集纪录片《JAY-Z in 8》宣传,实际大半时间在讲一件事:创造力到底在哪里。他的答案很短——在点位(point of view)里,不在画布上。而全场最好看的,是他自己的经验在哪里悄悄反驳了这个答案。
一、不可辩护

一个贬义词的翻转
主持人开场问他有没有跨领域通用的原则。他给了一个词:indefensible,不可辩护。这本是极重的贬义——一件事若是「不可辩护」,就不只是坏,是坏到没有任何理由能替它开脱。鲁宾说,在做艺术这件事上,不可辩护不但是好事,可能还是必要的:把东西推到极端,推到你说不出为什么的程度。「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它在理性之外。」理性只是决策里很薄的一片,他站在直觉那一边,或者用他的话,站在「宇宙的引导」那一边。
例子他随手就有。Kanye 的《Yeezus》是有意做成的「反 hip-hop」,「我们尽可能走进了不可辩护的领域」;主持人说自己第一次听时骂了一句脏话,过了很久才认定它是天才之作。Linkin Park 做完三张风格相近的 rap-rock 后找到他,摆在面前的选择是再做一张观众一定喜欢的,还是忠于乐队此刻的状态去找下一个声音;他们选了后者,一半老听众走了,一半留下,新人进来,「他们给自己换来了一段长得多的生涯」——而那个流派本身,正走在末路上。Radiohead 的《Kid A》他当年完全不喜欢,「它把我推开了」,如今可能是他最爱的一张。
主持人追问:可更多的相同不是往往卖得更好吗?近期激励呢?唱片公司呢?鲁宾的回答是「从来不考虑,一次也没有,它不存在」。我们做的是永远的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人不懂,那是他们还没懂,或者永远不会懂,没关系。至于哪条路长期更成功,他不给统计,只给一句:「我做了四十年,从来没按你说的那种方式做过。」
" 不可辩护,在艺术里不但是好事,可能还是必要的。 |
二、一个 meme 和一本书

他至今不知道 vibe coding 是什么
主持人问他自己做过什么「不可辩护」的事,他讲了 vibe coding。去年二月,Karpathy 造出这个词并发推的同一天,有人把他一张戴着耳机、闭着眼、一只手按在鼠标上的照片配了上去。与他毫无关系,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接下来几天,朋友发来了几百张不同版本的这张图。
「写《创作行为》之前的我会一笑而过。」但那本书反复讲的一件事是,世界一直在向你发出邀请:一部你不想看的电影,如果两三个人都劝你去看,那就去,因为「宇宙在这件事上投了太多能量」。这一次能量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于是他决定参与,方式是写一条玩笑推——工具来来去去,只有 vibe coder 留下。他的推文平时一两万浏览,这条第二天一百五十万。「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这是一个不可辩护的行动,我没有任何理由做它。」
下一步更不可辩护。他仍然不知道 vibe coding 是什么,但决定为它写一本书,放下全部正业。这就是后来的《The Way of Code》——把《道德经》改写成八十一章关于 vibe coding 的沉思,和 Anthropic 合作,在网页上可以用自然语言实时改动每章的图。「我说不出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我只是在回应一个召唤。」他在另一处把它叫作「软件的朋克」:我是不懂音乐的制作人,那么也可以有不懂编程的程序员。
主持人接得很准:我们一生中会收到很多「与自己无关」的邀请,通常都拒绝,因为那不在名片上,不是我们做过的事,而人越成功就越窄。鲁宾的回答只有一句,后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任何标签,无论是你给自己的还是别人给你的,都让你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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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记与披萨

谁的日记写得更好
他对「成功」的抵抗有一个更底层的说法: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日记。「别人能读你的日记,然后告诉你它写错了、不够好、不真实吗?」每一件作品都是「我是这样看世界的」,别人看了说「我从没这么想过,原来世界比我以为的大」,这就是全部的意义,「不只是更多的相同,不只是更多的数字」。
从这里推出的一条结论,在竞争成性的行业里近乎异端:艺术家之间的竞争是荒谬的。迈克尔·杰克逊和 Prince 谁更好?「迈克尔更擅长做迈克尔,Prince 更擅长做 Prince」,你没法比,因为他们做的是两件事。Kanye 和 Drake 也一样,「我不会想从 Drake 那里得到 Kanye 给我的东西」。谁的日记写得更好?这问题本身就可笑。
而判断自己喜不喜欢,他用的是披萨:给你两块,问你更喜欢哪块,这不是难题,你不会说「我觉得那个人会更喜欢这块」,你只会说「这块对我更好吃」。「目标就是回到『这块对我更好吃』。就这么简单。我们不相信它可以这么简单,但它就是。」做唱片也一样:像品尝食物,而不是预测市场。
读过昨天那篇的人会认出这里的回声。许知远说切身的东西表达出来反而是普遍的,直奔普遍去的反而是虚假的普遍;鲁宾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行业的语言——日记是切身的,热单是普遍的,而四十年下来,真正留下的是日记。
" 谁的日记写得更好?这问题本身就可笑。 |
四、点位

颜料谁涂不重要
谈到 AI,鲁宾先摆了立场:它是一件极其强大的工具,像火,「火烧了我的房子,我不会说要禁火」,像印刷术,教会当年也想禁。主持人引了一位辞职研究员「人类灭绝风险超过 10%」的话,他没有接,只说「我很好奇它能做什么」。他真正的判断集中在一个词上。
「今天谈的全部关于创造力的东西,都关乎点位。而 AI 没有点位。」它是已有想法的集合,不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世界;同一个问题连问几天,它给的答案天天不同,「它没有『我就是这么看世界的』」。所以 AI 能做一万首曲子,你可能喜欢其中一两首,或者百分之五,「这很有意思」——他把它比作当年做 hip-hop 时的翻箱找唱片:听完一整张老碟,只为找到一小段鼓点做采样。「如果 AI 在背景里不停放音乐,我忽然听到一小段,『这个采样不错,可以做成点什么』,那就是一种用法。」但端到端取代艺术家,「我想象不出来」。
然后是他给出的最锋利的一个模型。希区柯克的电影在开拍前就画完了全部分镜,「你看那些分镜,他甚至不用真的去拍」;韦斯·安德森在有演员之前先做完一遍逐帧的样片;安迪·沃霍尔最著名的那些玛丽莲和猫王,他一笔没碰,「我们用这张照片,这样处理」,然后工作室的人去丝网印刷——「它们并没有因此少一分沃霍尔」。伦勃朗的工作室里弟子画掉大半,署名仍是伦勃朗;今天的唱片,乐队常常根本没在录音里演奏,是棚里的乐手在弹。「艺术永远在构思里。不在谁把颜料涂到画布上。」在 AI 的语境里,这句话变成:创造力在 prompt 里。希区柯克对画分镜的人说的话、沃霍尔对工作室说的话,就是 prompt。
于是 AI 在他眼里不是威胁,是把「不知道自己是艺术家的人」变成艺术家的工具:不会画画,不会乐器,没有任何才能,但你可以通过对话和迭代把一样美的东西提示出来。「更多的人能创作,这是一件美的事。」
主持人讲了一个反例。他和搭档在 Spotify 上喜欢上一首歌,两个月后点进去想找同一位歌手的其他作品,才发现是 AI;「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没那么喜欢它了」,因为原来以为它来自一个女人的真实处境,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鲁宾的回应硬得出人意料:「有意思的是,你在知道之前是喜欢的。」我会因为一样东西的制作方式而反对它吗?这对我说不通。你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
" 你在知道之前是喜欢的。因为制作方式而反对一样东西,这对我说不通。 |
五、客厅录音

没打算给人听的那一版
但鲁宾自己讲的两个故事,都不站在「创造力在构思里」这一边。
第一个是 Johnny Cash。两人合作的第一张唱片,起点不是录音,是相互认识:鲁宾请他在自己家客厅里唱他所有喜欢的歌,从小记得的歌,对他重要的歌,一把吉他,一支话筒,「我们没想过有任何人会听到」。计划是这样试一百首,选出十首,再进棚请一支好乐队正式录。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乐队很好,「有意思,但没有更好」;换了一支乐队再录一遍,还是没有更好。「客厅里那些录音,有一种正式录音没有的东西。」最后发行的就是客厅版。
第二个是 Neil Young。录音第一周,乐队不但弹不好那些歌,「感觉是永远也弹不好」;周末 Neil 说别担心,下周会好。下周鼓手 Ralph 被叫来再录第三首,他说上周已经录过了,我觉得录到了。放出来一听,「还是有很多错,但忘掉那些错,那个感觉在」。整张专辑几乎全是第一周那些「永远录不成」的版本,之后的工作只是修修补补。
这两段和第四章放在一起,缝就露出来了。他嘴上说创造力在构思里、在 prompt 里,执行是可以外包的丝网印刷;可他最珍视的两张唱片,恰恰是「构思」失效、执行的偶然接管的时刻——两支顶级乐队按着更好的构思重录,都不如没打算给人听的那一版。如果创造力真的只在 prompt 里,客厅录音就不该赢。它赢了,说明有一种东西既不在构思里,也不能外包给谁去涂颜料:它在执行的偶然里,在人还没来得及想的那一次。这道缝他自己没有补。他给它的名字是「奇迹」,还说「这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是可重复的,可重复的只有你出现,并且一直做到它变好」。
这也是 AI 那十五分钟真正的软肋。沃霍尔的类比成立,是因为丝网印刷的结果和他的构思一致;客厅录音之所以珍贵,是因为结果比任何人的构思都好。一万首 AI 曲子里那百分之五,鲁宾把它叫作「采样」,可采样从来不是构思,采样是在别人的偶然里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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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十分钟与真空

不写词的人
这期节目的标题来自 Jay-Z。「他写的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鲁宾合作过的所有说唱歌手都花大量时间写词,他从没见 Jay 写过。做《99 Problems》那天,Jay 让他把 beat 循环播放,自己坐到房间后面,久到鲁宾几乎忘了他在,只偶尔听见哼哼和嘟囔。二三十分钟后,「好了」,跑进另一间屋一口气录完第一段,什么都没写下,全在脑子里。录了三条,词一字不差,节奏各不相同,「像萨克斯手吹同一段 solo,每次落的重音不一样,某个词在这一条里被突出,在下一条里就轻轻带过」。挑了第二条,坐回去,半小时后下一段。
这段故事鲁宾自己给的结论不是崇拜,而是一条对所有建议的免疫:没有正确的流程。别人告诉你「我是这么写的,所以你也得这么写」,那是基于他们的故事,不是你的。要听尽可能多的、最好互相冲突的意见,然后回到自己身上,「你会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是对的;如果你还不知道,说明功课没做够」。
纪录片里另一段他反复讲的,是香槟。Jay-Z 曾把 Cristal 带进整个 hip-hop 圈,直到该品牌的负责人说了轻蔑的话,他当即宣布不再碰它、从自己的俱乐部里撤下。他没打算创业,「几乎立刻」有人找上门说想做一个新牌子,手里只有一个金色的瓶子;那就是后来的 Ace of Spades,2021 年他把一半股权卖给 LVMH 时,《福布斯》给这个牌子的估值是六亿三千万美元。鲁宾说这不是运气,是他信的「宇宙的运作方式」:你做对的事,制造出一个真空,好东西才有地方进来。他把这条推广到辞职和分手——很多人一边待在不对的关系里一边等下一个出现,「我不觉得世界是这么运转的」。先退出,空位才会被填。
他说前不久刚有一位大型科技公司的高层来找他谈这件事:主动辞职,理由正当,却担心外界以为是被开。「那个级别的人通常不会主动离开」,所以这是个有意思的时刻。我们的文化庆祝开始,从不庆祝退出;可没有退出就没有真空,没有真空就没有开始。
" 别人的建议都基于他们的故事,不是你的。 |
结语:三份答案,和第四种
同一周,三个人回答了同一个问题:AI 时代,什么不能外包。写作者许知远说,写的过程不能,因为你写下来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投资人德鲁肯米勒说,没有什么不能,有了计算器谁还心算;制作人鲁宾说,点位不能,颜料谁涂都行,怎么看世界只能是你的。三份答案里,许知远和鲁宾划的其实是同一条线——能外包的是执行,不能外包的是「我怎么看」——只是一个从写作者的手划过去,一个从制作人的耳朵划过去。
而鲁宾自己的客厅录音给出了第四种。它不在 prompt 里,也不在写的过程里;它在人还没想好的时候发生,在两支好乐队都复制不出来的那一次。这才是他真正信的东西,只是他给它起的名字叫奇迹,不叫方法。一个把创造力归给构思的人,最珍视的作品全是构思之外的偶然——这道缝他没补,也许不该补。它提醒的恰恰是:AI 能做的越多,人守住的那一小块就越清楚。不是点位,不是过程,是那一次没打算给任何人听的、你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的录音。用他的词,不可辩护。
创造力在 prompt 里;可最好的那一版,从来没人提示过。

没有人提示过的那一版
本篇拆解 The Diary Of A CEO 2026 年 9 月 21 日上传的里克·鲁宾专访(2 小时 46 分);引语据节目录音整理;《The Way of Code》信息据 thewayofcode.com 及相关报道,Ace of Spades 估值据《福布斯》2021 年 3 月报道。核查截至 2026 年 9 月 22 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_GiFiHXJ6g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播客拆解》系列。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