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个星期二

第一个星期二是九月二十二日。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讲到 AI，临场加了一句：从此以后，政府文件里一律称它为「超级智能」。理由很简单——「人工」这个词让智能听上去像假的，而它不是假的。

这句话当天就落了地。国务院国际组织事务局副助理国务卿迈克尔·德拉格（Michael Drager）给下属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术语变更：AI 改为 SI」，要求把文件和立场中所有「人工智能」改成「超级智能」，此后的发言、立场文件和新闻材料一律用「SI」。美联社第二天拿到了这封邮件。

第二个星期二是九月二十九日。白宫当天办了一场名为「超级智能午餐会」的闭门宴，近二十位硅谷领袖到场，科技公司高管在席间签下一份自称具有「道德约束力」的 AI 宪章。同一天，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把讲台上那句话写成了联邦政策。他对记者说：「它不是人造的，这一点我们都同意。」

第三个星期二是十月六日。据路透社报道，代理副司法部长特伦特·麦科特（Trent McCotter）向司法部全体员工下发备忘录，落实上周的行政令。

讲话可以随口改，公文需要走流程，诉状则要经得起对方律师和法官的推敲。这个词每往前走一步，就进入一种更难修改的文体。从讲稿到行政令，再到法律文书，命名完成了从口号到制度的全部路程。

三个星期二

二、令文给自己留的门

行政令的核心一句是：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行政部门以「超级智能」和「SI」取代「人工智能」和「AI」，并在适用场合不再承认旧称。信函、新闻稿、网站、报告、政策文件，统统在列。

令文给出的理由有两层。一层是历史：「人工智能」这个词诞生在美国，至今约七十年，今天的能力早已超出当年命名者的想象。另一层是修辞：新词据称更能体现这项技术的前景、潜力和进步速度，因为它所做的远不止模仿或自动化人类智能的某些片段。据 The Next Web 报道，令文还援引了一次网络投票——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让关注者在「super intelligence」和「superior intelligence」之间二选一，五万多票里约 65% 选了前者。

真正决定这道命令能走多远的，是两处不起眼的措辞。

第一处，定义没动。令文里的 SI，就是现行美国法律已经定义的 AI。换句话说，换的是标签，不是所指。一个聊天机器人、一套推荐算法、一个代码助手，昨天叫 AI，今天在联邦公文里叫 SI，法律上是同一个东西。

第二处，「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国会通过的法律里写的是「人工智能」，总统改不了法条。所以令文另设了一个期限：总统科技助理、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Michael Kratsios）须在六十天内提交立法措辞，在成文法中确立「超级智能」的联邦定义，并评估是否修改或扩展现有的 AI 法定定义。从九月二十九日算起，期限落在十一月底。

这道命令也只管行政部门。国会、法院、各州政府，以及美国以外的世界，都不受它约束。欧盟的《人工智能法》不会改名，学术期刊也不会改名。

令文留的门

三、诉状里的两个名字

国务院改名，改的是外交辞令；司法部改名，碰到的是法律文本。路透社的报道列出了备忘录的覆盖面：司法部员工在对外沟通、政策文件和其他官方记录中，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以「超级智能」和「SI」取代 AI。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这一要求在适当时延及法庭文书。

为什么偏偏是司法部？因为在特朗普的设计里，司法部本来就是管 AI 的那只手。2025 年 12 月 11 日的行政令在司法部内设立了「AI 诉讼工作组」，专门以违宪、被联邦法律优先适用等理由挑战各州的 AI 立法。九月在联大，他说会通过司法部密切看着这项技术；九月二十九日签令时，他又说有了司法部、FBI 这些机构，监管就自动有了。路透社在十月六日的报道里概括得更直白：特朗普抵制为这项技术制定新规，但表示必要时司法部会出手约束。

这就把一个修辞问题变成了实务问题。诉状援引法条必须照录原文，而联邦法律和各州法律里写的都是「人工智能」——工作组要挑战的那些州法，很多名字里就带着这几个字。于是可以预见，一份司法部诉状里会同时出现两个名字：法条叫它 AI，政府自己的陈述叫它 SI。对方律师和法官不受行政令约束，法庭记录注定是双语的。

「在适当时」这四个字，就是留给这种局面的泄压阀。至于「适当」由谁判断、目前是否已有诉状实际改称，路透社的要点式报道没有给出，备忘录全文也尚未公开。

诉状里的两个名字

四、一个词被用掉了

「超级智能」在被借用之前，是有主人的。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 2014 年的《超级智能》一书把它界定为：在几乎所有感兴趣的领域，认知表现都远超人类的智能。过去几年关于 AI 风险的整场争论——要不要造、能不能控、该不该禁——都建立在一条分界线上：今天的系统是一回事，那个尚未出现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这条线在国会仍然清楚。九月二十三日，也就是联大讲话的第二天，参议员桑德斯与众议员卡萨尔公布法案，提议在美国禁止人工超级智能，并设立联邦 AI 部。九月二十八日，众议员罗·康纳提出《人类控制 AI 法案》，在联邦护栏和新监管机构到位之前，禁止能够递归自我改进、或自行修改核心目标与关机控制的模型。两份法案要管的，都是分界线另一边的东西。

同一个词，在立法部门指一件需要禁止的未来之物，在行政部门指每一个已经上线的产品。这对公共讨论意味着什么，两边读法截然不同。

支持改名的一方认为，这只是让名字追上现实：今天的模型能写代码、做研究、解数学难题，再叫「人工」确实小看了它，新名字也传递出国家押注这项技术的信心。批评者的担忧在另一头。据 Politico 报道，改名恰逢要求约束 AI 发展的呼声上升，特朗普此前多次把揭发者关于监管不足的警告说成言过其实；路透社也提到，一系列黑客事件之后，公众对 AI 安全的疑虑明显加深。在批评者看来，当每一个聊天机器人都叫「超级智能」，这个词就再也无法单独指认那个需要警惕的东西。「禁止超级智能」听上去像禁止所有 AI，「我们早已有了超级智能」听上去像危险早已过去。

两种读法哪一种更接近现实，要看接下来的立法措辞。但有一点不依赖立场：命名权本身就是政策工具。谁来定义一个词，往往就决定了后来的争论在哪块地上进行。

一个词被用掉了

结语：名先到了

两千五百年前，子路问孔子，若主持卫国政事先做什么。孔子答：「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那套思想里，正名是让名字回到它所指的实处——君要像君，臣要像臣。

这一次的改名走的是反方向：名字跑到了实物前面。下一个节点在十一月底前后，克拉齐奥斯的立法措辞将决定「超级智能」会不会进入美国成文法、在法条里指什么。如果它被定义成今天的 AI，那么法律语言里就少了一个专门指称那件未来之物的词，国会里那些禁令法案，也许得另找一个名字。

而在那之前，司法部的律师们已经开始在同一份文书里，用两个名字称呼同一样东西。

名字已经到了，那个东西还没到。

名先到了

来源：路透社 10 月 6 日报道（Andrew Goudsward）；美联社关于国务院邮件的报道；The Next Web、Tom's Hardware、AI Weekly 等对 9 月 29 日行政令的报道；ABC、佛蒙特公共媒体关于桑德斯—卡萨尔法案的报道；律所对 2025 年 12 月 11 日行政令的解读。司法部备忘录全文尚未公开，相关表述以路透社报道为准。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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