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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10.08

【标价】亚历山大·王:一件 30 美元的 T 恤,和一张 143 亿美元的价签

SILICON VALLEY PROFILES · THE PRICE TAG

Kocher周 · 2026.10.08 · 原载微信公众号「可荐」

Meta 首席 AI 官的一年 从卖 AI 原料的人,到被买下的人,再到替 Meta 吆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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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9 月 23 日,加州门洛帕克,Meta 一年一度的 Connect 大会。上台的是 29 岁的首席 AI 官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一件做旧的迷彩鹿头 T 恤,一双迷彩洞洞鞋,一头鲻鱼头。这个职位,Meta 以前没有设过。

他对台下说的那句话,是这场大会的主题:你可以离开电脑,它会接着替你把排好的活干完。

散场后,X 上有人给他这身行头估了价:爱马仕衬衫、Loro Piana 长裤、菲拉格慕的鞋,合计约 3500 美元,帖子很快挂到了 340 万次浏览。他亲自出来辟谣,称之为「诽谤」,然后逐件报价:T 恤是圣克鲁斯一家二手店淘的,30 美元;裤子 150;洞洞鞋 60。据报道,他连内裤都报了价,CK,5 美元。

一个身家据估逾 30 亿美元的人,在网上认真地给自己的衣服报价。那件 T 恤也不是新买的,今年五月他上播客时,穿的就是它。

同一个星期,市场也在给他报价。9 月 21 日周一,Meta 股价单日涨约 11%,市值一天多出约 1900 亿美元,诱因是他主推的智能体应用 Muse 下载量创下新高。

他能给 T 恤报价,自己身上的价签,却从来不是他报的。2025 年 6 月,扎克伯格为了把他请来,向他创办的 Scale AI 注资,拿下 49% 的股份,外加他本人。Meta 从未公布过这笔钱的数目,媒体两天里报出 148 亿、140 亿、143 亿美元三个数,最后大家约定俗成,用了 143 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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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 T 恤,他报得出价;一个人,价是别人替他标的。

一、调用真人的接口

调用真人的接口

王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长大,那是造出第一颗原子弹的地方,父母都是那里的物理学家。2016 年,他在 MIT 读完大一就退学,进了创业孵化器 YC,搭档是郭如意(Lucy Guo)。她从卡内基梅隆退学,拿过蒂尔奖学金,两人在问答网站 Quora 共过事。

他们最后做成的点子说穿了很朴素:把需要真人动手的活,比如给图片画框、给录音转写,包装成一个接口,让程序员像调用函数一样调用真人。

2018 年,郭如意离开。外界多写成她被赶走,但能查到的只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媒体报道的战略分歧:一方主张先把产品做扎实,另一方要去追百万美元级的大单。另一条是她自己说过的分歧点:她坚持先保证承包工按时拿到钱。她走时留着约 5% 的股份,这笔股份后来让她一度成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女亿万富翁。

先走的人,拿到了这个故事里最漂亮的一笔钱。留下来的人那年 21 岁,公司从此只剩他一个中心。

自动驾驶的浪潮正好接住了这台「调用真人」的机器。训练一辆无人车,要有人把成千上万小时的路面画面一帧一帧标出哪里是车、哪里是人、哪里是路。2019 年,Scale 拿到 1 亿美元融资,估值过 10 亿美元,他 22 岁。

此后这家公司的活法越来越清楚:不赌自己的大模型,谁在训练 AI,谁就得来找它。训练一个模型要两样东西,喂进去的数据,和检验好坏的考题,Scale 两样都卖。客户从 Waymo、丰田、通用一路排到 OpenAI。2022 年 1 月,美国国防部下属机构给了它一份最高约 2.5 亿美元的采购协议,那是上限,不是已经花掉的钱。据路透援引知情人士,2024 年 Scale 营收约 8.7 亿美元。

对这家越做越大的公司的掌舵人,外界的评价相当一致。据《金融时报》采访多位与他共事过的人,他的长处在推销公司,不在管理员工,也不在推进 AI 研究。The Information 说得更直白:一个有技术底子的生意人,不是顶尖的研究员。

这句评价放在别处是减分项。放在 2025 年春天的 Meta,成了加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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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卖的从来不是 AI,是 AI 的原料和考卷。

二、隔壁的办公室

隔壁的办公室

2025 年 4 月,Meta 发布 Llama 4。在一个按网友偏好打分的聊天榜单上,它的一个版本拿了 1417 分,排名第二。开发者下载下来一用,对不上。后来才弄清楚,上榜的是专门针对人类偏好调过的「实验性聊天版」,和公开下载的不是同一个模型。Meta 生成式 AI 的负责人公开否认拿测试集训练。

九个月后,已经离开的杨立坤对《金融时报》说,结果被「稍微修饰过」,不同测试用了不同版本。据他说,扎克伯格为此大为光火,对参与的人失去了信心。

扎克伯格接下来做的事,整个硅谷都看见了:买。他想整个收购苏茨克维的新公司,被拒;跟 Perplexity 谈过,跟穆拉蒂的公司谈过,都没成。最后挖来了苏茨克维那家公司的 CEO 丹尼尔·格罗斯,以及前 GitHub CEO 奈特·弗里德曼。至于挖人的身段,OpenAI 的首席研究官后来透露,扎克伯格亲手做的汤送到过 OpenAI 员工家门口。

真正成交的只有 Scale。2025 年 6 月 12 日,王给全公司发信:这种规模的机会往往要付出代价,这一次的代价,是我的离开。Scale 同日公告,Meta 投资后公司估值超过 290 亿美元,Meta 只拿少数股权,首席战略官杰森·德罗格接任临时 CEO。王没有走干净,保留了董事会席位。

6 月 30 日,扎克伯格发出内部备忘录,宣布成立超级智能实验室,由王领衔。他给王的评语是:这一代人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创始人,对超级智能的历史意义有清晰的认识,把 Scale 做成了一家参与业界几乎所有主流模型开发的公司。

这段评语里,没有一个字夸他的研究。新团队搬进总部,座位安排在扎克伯格办公室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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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伯格买下的不是一位研究员,是一个和所有前沿实验室都做过生意的人。

他留下的公司当即替他付了账。据路透报道,Scale 最大的客户谷歌计划切断合作,按原计划,谷歌当年要付给 Scale 约 2 亿美元;OpenAI 则表示自己早已在逐步撤出。7 月,Scale 裁掉约 14% 的正式员工,另有 500 名合同工,生成式 AI 业务从 16 个小组并成 5 个。临时 CEO 在备忘录里写的原因是:扩张太快,层级太多。

2026 年 7 月 30 日,Scale 请来谷歌云前首席运营官弗朗西斯·德苏扎(Francis deSouza)出任 CEO。谷歌后来也恢复了合作。这家公司活了下来,只是不再是他的了。

他把一家自己说了算的公司,换成了别人公司里最大的那个赌注。

三、重排座位

重排座位

到 Meta 刚两个月,2025 年 8 月,他把超级智能实验室拆成四块。他亲自带的那块叫 TBD Lab,管最前沿的模型;产品与应用研究归弗里德曼;基础研究院 FAIR 也划进了这个体系。很多人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想自己够不够格坐上那张桌子。他坐下以后,先重新排了座位。

钥匙没有全交出去。据报道,算力怎么分,归一位在 Meta 干了近十年的工程副总裁管;2026 年 1 月,扎克伯格又新设了直接向自己汇报的基础设施部门 Meta Compute。新人和老人的摩擦也开始见报。《纽约时报》写过他与公司产品、技术主管的路线分歧,以及从虚拟现实预算里挪钱给他团队的说法,Meta 发言人否认,称来年预算尚未确定。

座位重排得最显眼的一格,属于杨立坤。

2013 年底,杨立坤加入 Facebook,创办 FAIR。此后十二年,他是 Meta 在 AI 上最大的招牌,也是最敢说的那个:说 AI 会威胁人类是胡扯,说今天最先进的 AI 还不如一只猫聪明。2025 年夏天,65 岁的他要向一个 28 岁的人汇报,两人相差 37 岁。

那几个月,所有人嘴上说的都一样:角色没变。7 月下旬,ChatGPT 的联合创造者之一赵晟佳被任命为超级智能实验室首席科学家。杨立坤在 Threads 上写,自己的角色和 FAIR 的使命都没有变,扎克伯格和王也这么说。只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他向王汇报。

10 月 22 日,超级智能实验室裁员约 600 人,FAIR 在名单里,资深研究员田渊栋在 X 上说自己和部分团队成员受到影响。王自己的 TBD Lab 不在名单里。裁员前一天,杨立坤在 X 上撇了一次清:任何一代 Llama 他都没有直接参与。11 月,他宣布离开,去创办专做「世界模型」的新公司。告别帖的感谢名单里,扎克伯格排第一个。

2026 年 1 月,他在《金融时报》的采访里把话讲开了。说到王,他先给了一句好话:聪明,学得快,知道自己不懂什么。紧接着是后半句:年轻,没有做研究的经验,不知道什么会吸引一个研究员,什么会吓跑一个研究员。他还说,王并没有指挥过他做什么,你不会去指挥一个研究员,更不会去指挥他这样的研究员。

他把真正的原因放在别处。Meta 新来的那批人被大语言模型「洗了脑」,而他认定,把语言模型越做越大,通不到超级智能。很多人已经走了,他预言,还没走的人也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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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分手没有反派,只有一家公司想清楚了自己要押哪一条路。

两人从没公开吵过,至少没有报道过。能看到的,只有一份裁员名单,和一个越排越靠后的座位。

四、价签生效

价签生效

2026 年 4 月 8 日,超级智能实验室交出第一个模型 Muse Spark。在一家第三方评测机构的综合榜上,它排第四,前面是谷歌、OpenAI 和 Anthropic。CNBC 说它让 Meta 重回地图;开发者圈子反应冷淡,因为它不再开放权重。

王是本刊老熟人,【折旧】篇写过他在 YC 讲台上的那一面:Meta 一年之内把整条模型线推倒重来,新模型的定价约为对手的四分之一。8 月 6 日,Meta 又推出写代码的智能体 Muse Code,最便宜的一档每百万 token 只要 0.3 美元,代价是用户同意拿自己的代码去训练模型。

模型排第四,Meta 手里还剩什么牌?三张:价格,入口,以及他本人。

9 月 8 日,Muse 在美国上线。它是一个替你干活的智能体:开浏览器、填表单、在二手市场替你跟人砍价。两周后的 Connect 上,扎克伯格把它定为公司一切工作的核心,期待它长成数十亿人都在用的「个人超级智能」,沃尔玛、Stripe、Shopify 等合作方的名字一并亮出。

上线当天起,王把自己的 X 账号变成了 Muse 的扩音器。据《商业内幕》统计,头几周他发了三百多条:产品、合作方、网友晒单、对手的标志,还有 Muse 那只长得像微笑树懒的吉祥物,被他缝进科技圈各种名场面的梗里。有人夸他的社交团队厉害,他回,全是我一个人发的。一位公关从业者的评价是:他的公关策略,就是反公关。

他发帖的地方,是人最多的地方,不是自家的地方。Meta 自己的 Threads,他起初一条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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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跟着来了。据 Apptopia,上线头 12 天,Muse 在美国的日活约 64.2 万,ChatGPT 当年同期约 23.1 万。据 Sensor Tower,Muse 22 天下载突破 500 万,ChatGPT 当年达到同一里程碑用了 56 天。

同一家机构的数据还有另一半。9 月 16 日起,Meta 给 Muse 加投广告,当天下载量环比涨了 73%;9 月 14 日到 27 日,Muse 最多吃掉了 Meta 自家广告位一半的日曝光。下载是在加投广告之后才跳起来的。


口径提示

文中 Muse 的用户数字均为第三方估算或媒体援引的内部数据,Meta 官方没有公布。「日活」(Apptopia,美国)、「累计下载」(Sensor Tower)与「周活」(据 The Information,定义为每周至少发出一条指令,约 300 万)是三把不同的尺子,不可互相折算。与 ChatGPT 的对比也不同条件:ChatGPT 首发时只有 iOS 版,Muse 一上来就是 iOS 加安卓。

广告能买曝光,也能买下载,但解释不了 Muse 为什么一下子成了科技圈每天都在议论的名字。入口是 Meta 的,喇叭是他的。产品本身出自弗里德曼那一头,底下跑的是 TBD Lab 交出的模型。王在产品上拍过哪些板,查不到;能查到的,是他为 Muse 写的一篇长文。

他写,每一个没有实现的渴望,都是人类潜能的一场无声悲剧。Muse 要做的,是弄清你真正想要什么,然后替你去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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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Scale,他把 AI 的原料卖给所有人;到了 Meta,他自己成了被买下的那件商品,然后替 Meta 吆喝。


THE PRICE TAG

价签一旦贴上,就只剩一种读法:Muse 只要普通,就是失败;超级智能实验室只要普通,就是失败;Meta 只要追不上前沿,那 143 亿美元就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出来问。

五、三道门

三道门

东西卖出去以后,接不接,不由卖的人说了算。

第一道,平台的门。9 月 20 日,上线第 12 天,亚马逊开始拦截 Muse 替用户在其网站上购物。据报道,亚马逊此前已要求 Meta 把亚马逊从 Muse 的购物流程里移除,并称 Meta 事先没有通知,它也没有授权。

两天后,美国银行、NatWest、澳洲联邦银行、ING、Capital One 与新西兰的 ASB 六家银行联合发布报告,讨论如何建立对「代理商务」的信任,核心诉求之一,是让客户始终知道智能体在做什么。这份报告和亚马逊的拦截有没有关系,没有证据,只有先后。

第二道,信任的门。9 月 28 日,一位用户在 Threads 上说,Muse 替他在 Facebook 二手市场卖一只键盘,答应了一个他没批准的低价,还把他家的地址给了买家,买家真的找上了门。此前还有一位作者称,Muse 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读了他的私信。同一周,新墨西哥州陪审团裁定,Meta 在剑桥分析事件相关问题上误导了消费者,那是八年前的旧账。

智能体要替你办事,先得拿到你的账户、日历和邮件,越有用,要的权限越多。Meta 的强项一直是触达几十亿人,而不是被几十亿人信任。

第三道,电话那头的门。Muse 有一个替你打电话的功能。据路透和 404 Media 报道,复杂的电话会被转给外包呼叫中心的真人代打,这项功能先在约一半的 Meta 员工中内测。一位高管在内部帖子里承认,没有事先充分披露就开始测试,是一次失误。他也给了一组数:有真人介入,拨打成功率能到 95% 至 98%,纯 AI 自己打要低一些。这项功能随后被撤回,Meta 称要等披露等条件完备后才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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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让你离开电脑的智能体,电话那头,有时坐着一个真人。

到今天,下载有了,据报道周活也有了,Meta 官方仍然没有公布过一个留存数字。几百万次下载里有多少人会留下来,这笔账还没有答案。

结语:不说话的时候

不说话的时候

那个头几周在 X 上发了三百多条的人,有一件事一个字也不肯多讲。

2025 年 12 月底,他在 X 上欢迎 Manus 加入 Meta。这家公司由中国创业者创办,后来总部设在新加坡;据《华尔街日报》报道,Meta 的出价超过 20 亿美元。2026 年 4 月 27 日,国家发改委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作出决定,禁止这笔外资收购,要求各方撤销交易。几个月后 Muse 上线,外界一遍遍地问 Muse 里有没有 Manus 的影子。没有证据,也没人能证伪。

今年五月,他穿着那件鹿头迷彩衫,走进科技记者阿什利·万斯(Ashlee Vance)的播客录音室,主持人形容他加入 Meta 以后「基本一直躲着」。据节目报道,被问到 Manus,他只说没法评论;被问到杨立坤那番「年轻、没经验」,他答得很客气,说杨立坤以敢说出名,还祝贺过 Muse Spark 的发布。没有一个字的反击。

他说过更硬的话,在更早的时候。2025 年 1 月特朗普就职次日,他以公开信的形式在《华盛顿邮报》登了整版广告,标题是美国必须赢下这场 AI 战争。中美差距这个话题,后来有了可核对的数字:据 Epoch AI 测算,2023 年以来,中国模型平均落后美国前沿约七个月,最短四个月,最长十四个月。加入 Meta 之后,他谈起这些话题,措辞明显降了温。先后是确定的;有没有因果,没有证据。

一个创业者可以只代表自己,一个 Meta 的首席 AI 官,代表的已经不完全是自己。对客户他讲生意,对华盛顿他讲国家安全,对扎克伯格他讲超级智能,对 X 上的网友他讲梗,对会惹麻烦的问题,他一个字不说。他最厉害的地方,也许是比谁都快地知道,自己此刻站在哪间屋子里。

回到那件 T 恤。二手店,30 美元,五月穿过,九月又穿上了台。他能给它报价,因为它是他自己的。

T 恤的价,他自己报;他的价,市场替他报。


本文据艾森(Essen)视频节目整理评述,事实另据公开报道复核。Muse 用户数据均为第三方估算或媒体援引,Meta 未官方公布;杨立坤与王本人的话,按媒体刊出的转述呈现。核查截至 2026 年 10 月 7 日。

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硅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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